20. 烟雨真佛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画中僧人


    大丰三年春,苏州城来了个卖画的穷书生,在阊门外摆摊。画不奇,奇的是画中人——是个年轻僧人,娃娃脸,笑眼弯弯,赤脚站在雨中,身后烟雨朦胧,隐约见无数寺庙飞檐。


    画上题诗: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题款小字:“画此见者,可唤我名。”


    书生自称姓杜,说这画是昨夜梦中所见,晨起急就。有人问画中僧是谁,他摇头:“不知,但觉该画。”


    画挂了三天,无人问津。第四日,来了个绸缎商,看画良久,忽然变色:“这…这画中僧,我见过!”


    “在何处?”


    “在…在寒山寺外,前日!他在雨中施粥!”


    一、 寒山拒僧


    寒山寺是姑苏名刹,香火鼎盛。前日春雨,寺外来了个赤脚僧人,二十许模样,面如孩童,笑嘻嘻支起口破锅,熬粥施舍。粥是菜叶混糙米,却香飘半条街。


    饥民排队,僧人不问来处,见碗就舀。有老丐问:“小师父是哪座宝刹的?”


    “无刹。”僧人笑,“天是顶,地是床,哪都是刹。”


    “法号如何称呼?”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僧人舀粥,“叫和尚也行,叫花子也行,叫…喂,那个打伞的,别淋着。”


    他招呼的是个躲雨的卖花女。卖花女怯生生过来,他递过碗粥:“喝口暖的。”


    正施着,知客僧了尘出来,见寺门外聚满乞丐,大怒:“哪来的野僧,在此聚众滋事?”


    娃娃脸僧合十:“师父,雨大,施碗粥,不滋事。”


    “要施回你庙里施!寒山寺门前,岂容你撒野?”


    “我无庙。”僧人指天,“这雨是佛洒的,这地是佛赐的,我借佛的地,施佛的粥,有何不可?”


    了尘语塞,唤来武僧驱赶。娃娃脸僧不争,收拾破锅,对饥民道:“明日,枫桥下,还有粥。”


    他赤足走入雨中,破衲贴在身上,背影单薄。卖花女追上去,塞给他把油伞:“师父…留着用。”


    他回头一笑,接伞,却转手递给个跛脚老丐:“您腿脚不便,用这个。”


    自己仍淋着雨,哼着小调走了。


    杜书生听罢,喃喃道:“是他…真是他。”


    他卷起画,直奔枫桥。


    二、 枫桥粥棚


    枫桥是运河码头,货船如梭。娃娃脸僧真在桥洞下支了锅,这次不只粥,还多了些草药,给生疮的乞丐敷用。


    杜书生上前,展画:“师父,这画中人,是您么?”


    僧人瞥了眼,笑:“像,也不像。画里人在雨中,我在雨外——你看,我有棚。”他指指头顶破席。


    “您…究竟是何人?”


    “是个人。”僧人搅粥,“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冷了加衣,见苦难过,就帮一把。简单。”


    杜书生收起画,帮他添柴。僧人问:“你是读书人?”


    “是。”


    “读书为何?”


    “为…为功名。”


    “功名为何?”


    “为…为光宗耀祖,为民请命。”


    僧人笑了,舀勺粥递给他:“先填饱肚子,再谈请命。肚子空,命也轻。”


    杜书生接粥,烫,吹着喝。粥糙,却有股清气。正喝着,码头喧哗——有货船撞了渔船,渔夫落水,船主是豪商,命船工不准救,说“晦气”。


    僧人扔下勺,纵身跳河。春水寒,他几个起伏,将渔夫拖上岸。自己冻得唇紫,却还笑:“还好,活着。”


    渔夫家人来谢,他要了碗热水,给了渔夫,自己拧衣。豪商在船头骂:“多管闲事!淹死你个秃驴!”


    僧人仰头:“施主,人命关天,不是闲事。你今日不救,明日你落水,谁救?”


    “我有钱!雇人救!”


    “钱能雇人,雇不来良心。”僧人拧干衣,赤脚走回桥洞,“就像香能买佛,买不来慈悲。”


    豪商啐了一口,开船走了。渔夫跪谢,僧人扶起:“不必谢,见死不救,夜里睡不着。你好好活着,就是谢我。”


    他继续施粥,仿佛无事发生。杜书生却呆了——这僧人跳河救人,自然如呼吸,救人后不居功,淡然如风。


    是傻,还是…


    “师父,”他轻声问,“您这般行事,不怕得罪人?”


    “不得罪人,就得罪心。”僧人头也不抬,“心说该做,就做了。想太多,就做不了了。”


    午后,雨又下。粥棚前排起长队。有老妇递上枚铜钱,僧人不收:“粥不要钱,要钱就不施了。”


    “那…那师父靠什么活?”


    “天给饭,地给床,人给缘。”他指指运河,“你看这水,流到哪,是哪。我也一样,走到哪,是哪。不操心明天,今天饱了,就行。”


    杜书生看着他侧脸,娃娃脸上沾了灰,却有种说不出的干净。


    三、 四百八十寺


    三日后,杜书生决定跟着这怪僧。僧人不拒,只说:“跟着行,别问,看就行。”


    他们沿运河南下。每到一处,僧人必访寺——不是进香,是看。看寺门如何对香客,看功德箱摆在何处,看僧人如何念经、如何待穷人。


    在镇江金山寺,知客僧见他们衣衫褴褛,拦在门外:“今日有法会,闲人莫入。”


    僧人问:“佛说众生平等,为何闲人不能入?”


    “佛门清净地,岂容污秽?”


    “污秽在外,还是在内?”僧人指寺内,几个绸缎香客正捐金箔,“那几位身上熏香,可心里干净么?”


    知客僧怒,唤武僧。僧人笑笑,转身对门外乞丐说:“走,咱们去江边,我给你们讲个故事——讲佛陀当年,如何在菩提树下,等一个乞丐来问法。”


    他真在江滩坐下,讲“乞儿闻法得道”的故事。乞丐围坐,听得入神。有香客好奇,也来听。人越聚越多,寺里钟磬声,反被江风盖过。


    在常州天宁寺,殿前摆着“祈福榜”,捐十两可上榜,捐百两可刻碑。僧人看了,摇头:“佛要榜做甚?要碑做甚?要的是人心向善,不是向钱。”


    他找来木炭,在寺外墙根下,画了幅“施粥图”,题字:“真功德,在此处。”


    有学童问:“小师父,你不拜佛么?”


    “拜啊。”僧人合十,朝江中一拜,“佛在江里,渡人;在粥里,暖人;在你心里,醒人。何必非进殿,跪泥胎?”


    在无锡南禅寺,方丈亲自出迎——不是迎他,是迎他身后的杜书生。原来杜书生叔父是本地通判,方丈想托关系免田税。


    僧人听了,对方丈一揖:“大师,您这禅,参到官场去了?”


    方丈尬笑:“小师父不懂,寺大僧多,总要打点…”


    “打点佛,还是打点人?”僧人问,“若佛需打点,还是佛么?若人需打点,这禅,参的是空,还是色?”


    方丈色变,送客。


    出寺,杜书生叹:“江南四百八十寺,竟无一处容你。”


    僧人笑:“容不容,是他们的事。进不进,是我的事。我进,是为看看,佛还在不在寺里。看了,佛还在——”


    他指指心口:“在这儿。寺里,多是生意。”


    是夜,宿破庙。僧人对月吟诗: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吟罢,对杜书生道:“这诗,你只读出了景,我读出了人——那些寺里,本该住着真修行的僧,烟雨中,本该传出真慈悲的经。可如今,楼台多了,烟雨浊了。可惜。”


    杜书生问:“那真佛在何处?”


    僧人指指自己,又指指他:“在你,在我,在肯施一碗粥、肯拉落水人一把的每一个人心里。寺是屋,佛是心。心若在,处处是寺;心若不在,金殿也是空壳。”


    他躺下,以石为枕,眨眼睡了。


    月光照在他娃娃脸上,纯净如婴。


    四、 广陵露相


    四月,至扬州。扬州富甲天下,寺庙亦极尽奢华。大明寺正在办“浴佛大典”,信众捐金箔为佛贴金,一片金箔一两银。


    僧人蹲在寺外柳树下,看了一上午。午时,有个病妇携子来,想进寺求药,知客僧见其穷,不让进。妇跪求,僧人不理。


    僧人起身,走过去,对知客僧道:“让她进,我替她捐金箔。”


    “你?”知客僧嗤笑,“你有钱么?”


    僧人自怀中掏出一物——是块晶莹剔透的玉环,水色极好。知客僧眼直了:“这…这是羊脂玉!”


    “够么?”


    “够!够十片金箔!”


    僧人递玉:“让她进,这玉,捐了。”


    知客僧忙迎妇入。僧人却拦下:“等等,我有一问——佛要金身做甚?”


    “显庄严啊!”


    “佛若庄严,在心,不在身。”僧人将玉环收回,“这玉,我改主意了,不捐了。我要当了她,换钱,给这妇人治病。”


    他真去了当铺,当玉得银五十两,全给了病妇。妇泣谢,他摆手:“快治病,好了,就是谢我。”


    这一幕,被扬州知府之子陈文瑞看见。陈公子好佛,见状上前:“小师父,那玉是宝贝,为何当了?”


    “玉是死物,人是活物。救活物,比供死物强。”


    “可那是供佛的…”


    “佛要人活,不要玉供。”僧人笑,“若佛因我当了玉救人而嗔怒,那这佛,不拜也罢。”


    陈公子大奇,邀他过府。僧人不去:“府门高,我脚矮,迈不进。若有心,明日此时,瘦西湖边,我煮茶,你带耳朵来。”


    次日,瘦西湖。僧人真煮了茶,粗茶,用破壶。陈公子来,还带了几位文人。僧人盘坐柳下,不说法,说茶:


    “这茶苦,可苦后回甘。人生也苦,苦透了,才知甜是甜。拜佛求福,是想躲苦。可苦躲不掉,不如尝透,尝透了,苦就不是苦,是…味。”


    一文人问:“小师父修的是禅?”


    “我修的是人。”僧人斟茶,“禅太高,人太低。我在低处,看人苦,就伸手;看人乐,就欢喜。简单。”


    “那佛法…”


    “佛法在茶里。”他举杯,“你喝,解渴,舒坦,就是佛法。若喝了还渴,还烦,那法就是假的。”


    众人笑。陈公子忽道:“小师父,我总觉得你…不像男子。”


    僧人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你眉眼太清,声音太柔,行事…带着女子的细。”陈公子直视他,“你究竟是男是女?”


    僧人放下杯,良久,笑了:“是男是女,有何分别?施粥时,我是和尚;救人时,我是汉子;此刻,我是煮茶人。你要个名相,我给不了。我只知,心是慈悲的,身是皮囊,男女何妨?”


    她站起身,春风吹动破衲,显出身形曲线。


    众人惊愕。她坦然解开发带——长发披落,虽短,却是女子发式。


    “是,我是女子。”她声音轻柔,却清亮,“十三岁家破,被卖入青楼,逃出,自剃发,扮僧行脚。因女子行路难,女子说法,无人听。扮作男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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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便些。”


    她重新束发,仍作僧相:“今日露相,是因扬州待不下去了。也罢,该走了。”


    陈公子颤声:“你…你去何处?”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她合十,“诸位,茶喝完了,话也说尽了。记住——佛不在寺里,在施粥锅里;道不在经中,在救人手中。我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肯不肯,也当一回‘僧’,施一碗粥,拉一把人。”


    她背起破包袱,赤足走入烟雨。


    杜书生追出:“师父!我…我跟你走!”


    “不必。”她回头一笑,“你画你的画,写你的诗。把今日所见,画出来,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僧’,这样的‘佛’。”


    她摆摆手,身影渐远,融入江南烟雨。


    像一滴墨,化在宣纸上,淡了,散了,却晕染开来。


    五、 烟雨真迹


    三个月后,杜书生完成长卷《江南烟雨行脚图》。画中,娃娃脸僧赤脚行于烟雨,或施粥,或救人,或煮茶,或说笑。身后背景,是无数寺庙楼台,金碧辉煌,却在烟雨中模糊不清。


    卷末题诗: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寺中有僧不读经,雨中无伞自擎灯。


    莫问真佛在何处,且看赤脚过人生。”


    画展出,震动江南。有僧人来斥“谤佛”,有文人来赞“写真”,有百姓来看,指着画中僧:“我见过!在枫桥施粥!”“在金山寺外讲故事!”“在扬州当玉救人!”


    陈公子重金购画,悬于书房。每逢有僧道来谈玄,他便指画:“先看此画,再谈佛法。”


    大明寺方丈见画,默然三日,撤了“捐金箔榜”,设义诊棚。寒山寺知客僧了尘,辞去知客职,自请去城外施粥。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下旨寻“画中僧”,欲封“国师”。寻遍江南,无果。


    唯运河船夫说,夜行船时,偶见岸上有赤脚人影,哼着小调,一晃而过,不知是人是影。


    杜书生封笔,在枫桥旁结庐,每日煮茶待客。有问画中僧的,他只斟茶:“喝茶,茶里有她。”


    客不解。他指窗外烟雨:“你看这雨,下到寺里,是香火钱;下到锅里,是救命粥。她选了下锅的雨。这选择,便是佛。”


    又一年春,江南烟雨依旧。四百八十寺钟声,在雨中沉沉传来。


    只是有些寺里,多了施粥棚。


    有些僧衣下,多了颗跳在民间的心。


    而枫桥下,总有个书生煮茶,对客说:


    “佛啊,不在西天,在雨里,在粥里,在你肯不肯伸出的手里。”


    客饮茶,茶苦,回甘。


    像极了,那年的那碗粥。


    尾声雨终人未散


    十年后,杜书生病故。临终,将《江南烟雨行脚图》付与陈公子:“此画…该在民间。”


    陈公子将画刻版,印千份,散于江南各寺。有僧将画悬于禅房,晨昏对照。


    又十年,运河大水,灾民遍野。各寺自发设棚施粥,僧侣赤脚抬石固堤。有老僧指着水中倒影:“看,像不像画中僧?”


    众人看,波光粼粼,仿佛真有赤脚僧影,踏水而行。


    从此,江南有谚:


    “真佛不坐殿,赤脚行雨天。


    施粥一锅暖,胜烧万炷香。”


    而每年春雨,总有人想起,那个娃娃脸、赤脚、笑眼弯弯的“僧”。


    是男是女,不知。


    是僧是俗,不知。


    只知,她来过,笑过,施过粥,救过人,说过几句大白话:


    “佛是热的,道是暖的,人是苦的,心是善的。”


    够了。


    雨还在下,下了一千年。


    寺立了又倒,倒了又立。


    唯有烟雨中,那赤脚的身影,一直在走。


    走向每一个,需要一碗粥的,清晨。


    本章诫世


    一、 赤脚行雨之镜


    - 以无寺、无牒、无名之行脚僧,对照体制化寺院


    - 破解法:凡标榜“正统”而拒“异端”者,必察其心虚处


    - 示例:寺门拒入、雨中施粥、当玉救人


    二、 女身佛行之悖


    - 女性需扮男装方能行脚说法,揭露宗教性别虚伪


    - 惕世:当“平等”成口号,“方便”成枷锁


    - 反思:大雄宝殿容不下比丘尼,街头巷尾却现女菩萨


    三、 烟雨楼台之讽


    - “四百八十寺”在烟雨中模糊,唯赤脚僧清晰


    - 深层隐喻:宗教建筑愈宏伟,真精神愈稀薄


    - 终极质问:佛在琉璃瓦下,还是在施粥棚中?


    行脚偈:


    江南烟雨柳如丝,赤脚行来不觉迟。


    寺门拒入因衣破,锅前愿施是心慈。


    玉环可当救人命,真佛原不坐莲池。


    莫道僧俗无分别,一碗热粥即慈悲。


    后世叹:


    大丰三年春水生,姑苏城外画僧行。


    寒山寺前粥犹热,枫桥月下语自清。


    金箔贴佛终是幻,玉环救人才为诚。


    十年烟雨江南路,犹见赤脚雨中轻。


    正是: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寺中有僧不读经,雨中无伞自擎灯。


    莫问真佛在何处,且看赤脚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