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天爵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双爵记


    大赵天佑三年,清河县有书生姓莫名天赐,苦读二十年,屡试不第。某日闻市井传言:新帝重孝廉,凡孝行著闻者,可不经科场,直授“人爵”。


    莫生心动,自忖:我本寒门,科举难登,何不修“天爵”以邀“人爵”?遂精心设计,欲行惊世之孝。


    先是,暗雇老乞婆,认作失散生母,晨昏定省,寒冬解衣,盛夏扇席。又购得《二十四孝图》,悬于四壁,每有客至,必泣诉“子欲养而亲不待”之苦。更散家财一半,于路口设“施孝棚”,凡有孝行者,赏钱百文。


    不三月,“莫大孝子”之名传遍清河。县令闻之,亲往探视,果见莫生侍奉“老母”无微不至,感动泣下,即修本上奏。


    是年秋,圣旨下:擢莫天赐为“孝廉郎”,授从八品,入京候职。


    莫生大喜,焚香告祖,即日欲行。忽有“老母”拦门泣曰:“儿既得官,当携老身同享富贵。”莫生暗忖:此妇市井村妪,入京必露馅。遂夜遣恶仆,赠银五十两,逐之远乡。


    临行前夜,莫生正检点行装,忽闻窗外有人朗吟:


    “修得天爵为邀宠,


    既得人爵弃如尘。


    堪笑今之求爵者,


    不知天爵是根本。”


    莫生推窗,见一白衣人立月下,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手执一卷《孟子》。


    一、 天爵人爵辨


    莫生不悦:“阁下何人?安敢夜闯私宅!”


    白衣人飘然而入,自袖中取圣旨副本,展于案上:“孝廉郎,可喜可贺。然在下有一惑:阁下所修,真天爵乎?”


    莫生色变:“我孝行著闻,全县皆知,何假之有?”


    “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白衣人指《孟子》章句,“阁下仁义否?雇母作戏,可谓仁?逐母弃养,可谓义?”


    莫生汗出:“你…你怎知…”


    “忠信否?”白衣人续道,“欺君罔上,可谓忠?负约逐妪,可谓信?”


    莫生强笑:“先生谬矣。圣上既授人爵,便是认可我孝行。天爵人爵,本是一体。”


    “大谬!”白衣人正色,“孟子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是修天爵为本,人爵自来。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他步步进逼:“阁下修‘孝’为邀宠,是‘以要人爵’;既得官身,逐‘母’弃义,是‘弃其天爵’。此正孟子所讥‘惑之甚者’!恐终亦必亡而已。”


    莫生跌坐椅中,犹辩:“我…我入京后,自当行善…”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白衣人冷笑,“天爵既弃,人爵岂久?譬如造屋,基已朽坏,梁栋虽华,终必倾颓。阁下欺君之罪,一旦事发,恐不止丢官。”


    言罢,推窗指月:“阁下看,月有阴晴圆缺,然其明不改。天爵如月明,人爵如月相。今人但求月相圆满,不惜遮蔽月明,岂非颠倒?”


    莫生冷汗涔涔,忽问:“先生…可有教我?”


    二、 还爵记


    白衣人自怀中取一锦囊:“内有三策,阁下自择。”


    莫生急启,见素笺上书:


    “上策:自首欺君,辞官谢罪,奉假母如真母,真修天爵。”


    “中策:挂冠而去,隐姓埋名,赎前愆于余生。”


    “下策:携官入京,侥幸求全,然天网恢恢,终有败时。”


    莫生阅毕,手颤不止:“我…我寒窗苦读二十年…”


    “寒窗苦读,是为修天爵,还是求人爵?”白衣人直视其目,“若为天爵,则读圣贤书,当行圣贤事,何需欺世盗名?若为人爵,则今已得之,何以惶恐至此?盖因阁下自知,所得人爵,如沙上塔,水中月,全无根基。”


    忽闻叩门声急。仆来报:“老爷,那老婆子又回来了,在门外哭闹!”


    莫生如坐针毡。白衣人叹道:“天爵人爵,此刻便见分晓。阁下若逐母保官,是人爵奴;若认母弃官,或可保天爵一线。”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老妪哀哭:“我儿!你既富贵,何弃老身!”


    满街渐聚人声。莫生面如死灰,颓然道:“我…我选上策。”


    白衣人颔首:“虽晚未迟。然需真做,非饰伪。”


    次日,清河县衙前,莫生素衣散发,携“母”跪地,自陈罪状,缴还官诰。县令大惊,百姓哗然。莫生当众言:


    “天赐本寒生,慕人爵而伪修天爵,雇母作戏,欺君罔上。今蒙高人点醒,知天爵不修,人爵如浮云。愿辞官赎罪,真奉此母,以全人子之实。”


    观者如堵。有讥者,有叹者,有疑者。白衣人现身人丛,扬声道:


    “诸位!莫生虽伪修天爵,今能悔悟,犹胜冥顽。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蒙不洁,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今莫生愿斋戒沐浴其心,我等当许其自新否?”


    众默然。忽有一老者出列:“老朽愿保莫生。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众人视之,乃县学教谕张老夫子。有他带头,渐有多人附和。


    县令沉吟良久,道:“辞官之事,本县需上奏。然你既愿真孝,可戴罪侍母。若三年不渝,或可宽宥。”


    莫生叩首泣谢。白衣人扶起,道:“今始,可修真天爵矣。”


    三、 真修路


    莫生果奉假母归家,晨昏定省,一如往昔。然此番无沽名心,反觉坦然。老妪初疑,久之感其诚,泣道:“老身实非汝母,乃城南王婆,受雇作戏耳。”


    莫生亦泣:“我知。然既认母子,便是缘分。您孤苦无依,我当奉养终身。”


    王婆大恸,道出实情:本有一子,十年前从军战死。莫生即设其子灵位,以兄事之。邻里渐知真相,奇之。


    白衣人时来暗访,见莫生真孝,乃现身指点:“天爵四德:仁义忠信。你今奉假母,是仁;不弃诺言,是义;不欺乡里,是忠信。然尚未全。”


    “请先生教。”


    “乐善不倦,方为圆满。”白衣人指门外,“你可见街头饥儿?可见孤老无依?天爵非独孝亲,乃泽及众人。”


    莫生悟,将所余家财,设“义孝堂”:一养孤老,二教贫儿,三助残弱。自执教鞭,授蒙童《孝经》《孟子》。有童问:“先生,孝可求官否?”


    莫生赧然:“我昔为求官而伪孝,几堕深渊。今方知,孝乃本心,非求官之阶。但修天爵,莫问人爵。”


    白衣人在窗外闻之,颔首。


    三年间,莫生敝衣粗食,尽心义孝堂。王婆病,亲侍汤药,夜不解带。婆临终执其手:“老身有福,得遇真孝子。愿儿永保此心。”含笑而逝。


    莫生守孝三年,义孝堂渐扩,收养孤寡数十,教化童子百余。乡人感其诚,不复称“假孝子”,皆呼“莫善人”。


    天佑六年,县令上奏陈情,言莫生“幡然悔悟,真修天爵,泽被乡里”。朝议哗然,有言“欺君当诛”,有言“改过宜旌”。


    争执不下时,忽有白衣人夜叩宫门,献《孟子》“天爵”章句于御前。帝观之,默然良久,朱批:


    “天爵既修,人爵从之。可授清河县教谕,专司教化。”


    旨下,莫生却辞:“臣昔以人爵为念,几丧天爵。今愿布衣终身,专修仁义,不敢复受人爵。”


    县令劝,不听。白衣人现,问:“真不受?”


    莫生拜:“天爵在心,何需人爵为饰?”


    白衣人拊掌:“此方是真悟!”


    四、 爵从记


    莫生辞官事闻于朝,有御史嗤之“矫情”,微服至清河暗访。见义孝堂中,莫生正为孤老洗足,童子环诵《孟子》。有童问:“先生,天爵可得富贵否?”


    莫生笑:“天爵乃心中富贵,何需外求?”


    “可得官否?”


    “天爵乃无冕之王,何需冠冕?”


    “可得名否?”


    “天爵乃不朽之名,何需人知?”


    御史动容,现身长揖:“下官受教。”归朝力陈,帝叹:“此真修天爵者也。”遂赐“天爵先生”匾,悬于义孝堂。


    白衣人贺莫生:“今人爵从天爵,非你求之,乃自来之。可悟孟子‘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之意?”


    莫生拜谢:“非先生棒喝,我今犹是‘惑之甚者’。”


    “然今有一试。”白衣人正色,“若帝召你入京,授以高官,你当如何?”


    莫生肃然:“愿效陶渊明,归去来兮。天爵既在,人爵何加?”


    “善!”白衣人道,“今可为你正名。”


    遂邀全县父老,于义孝堂前设坛。白衣人当众言:


    “诸君!莫生昔伪孝求爵,是‘今之人’;今真修天爵辞爵,是‘古之人’。诸君当学其今,莫效其昔。更当自问:我所修者,天爵耶?人爵耶?”


    有富绅起问:“我修桥铺路,是为天爵否?”


    “若为求名,是人爵;若本心乐善,是天爵。”


    有书生问:“我苦读求仕,是修人爵。然若为行道,可算天爵否?”


    “行道是本,仕途是末。但得本心在,人爵亦是道;若失本心,天爵亦是伪。”


    众皆省悟。白衣人取剑,于堂前青石刻“天爵”二字,深可寸许。旁刻小注:


    “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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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卿大夫,此人爵也。


    修其天爵,人爵从之,


    是谓古道。


    今天爵为梯,人爵为的,


    既得人爵,弃其天爵,


    是谓大惑。


    愿见此刻,


    晨昏自问:


    我今所修,


    是古是今?”


    刻毕,掷剑于地,入石三寸,矗立如碑。


    是夜,白衣人踏月去,歌曰:


    “世人求爵如探囊,


    谁识天爵是宝藏。


    仁义忠信本自足,


    何需冠冕夸门墙。


    今人颠倒以梯求的,


    既得的兮弃其梯。


    终亦必亡堪太息,


    何不返身问晨曦?”


    歌声杳渺,莫生率众跪送。仰观“天爵”碑,月光满镌,如镀银华。


    尾声天爵碑


    莫生终老布衣,义孝堂绵延三代。每有童子入学,先拜“天爵碑”,诵《孟子》章句。有问“何不求功名”,长者辄指碑:“但修天爵,功名自来。若不自来,心中已足。”


    后五十年,清河文风大盛,出进士十七,皆清正敢言。有言官弹劾权贵,遭贬黜,归乡谒碑,大笑:“吾今失人爵,得天爵矣!”遂开堂讲学,从者如云。


    百年后,战火频仍,义孝堂毁,独“天爵碑”屹立不倒。有溃兵欲毁碑取石,见碑文“仁义忠信”,竟掷刀下拜,泣曰:“吾本良民,为乱世所迫…”遂散去。


    又百年,新朝立,有刺史谒碑,欲移碑入城。是夜梦白衣人,责曰:“天爵在人心,岂在碑石?”刺史悟,乃于碑旁建“天爵书院”,聘大儒讲《孟子》,首课必讲“天爵人爵之辨”。


    有蒙童问:“夫子,今人读书,多为功名,是修人爵。然功名若成,亦可为民,岂非两全?”


    夫子指碑旁古槐:“见此槐乎?根深方得叶茂。若但求叶茂,不修根本,暂荣必枯。天爵乃根,人爵乃叶。但得根深,何患无叶?若但求叶,不修根,终成枯木。”


    童恍然。自此书院学风,重德甚于重文,然科举中第者,反多他处。


    暮年莫生曾作《天爵铭》,刻于碑阴,今犹可辨:


    “余少慕人爵,伪修天爵,几堕深渊。


    幸蒙点化,知返本原。


    天爵在己,不假外求。


    仁义忠信,乐善不倦,


    此四者修,俯仰无愧。


    人爵之来,如影随形;


    人爵不去,如叶离枝。


    叶离枝枯,影逝形在。


    愿后来者,


    但修其形,


    莫逐其影。”


    今碑石皴裂,苍苔斑驳。然每至朔望,乡人仍聚碑前,有白发儒生为童子讲解。童声朗朗:


    “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


    槐叶飒飒,如应和:


    修啊,修啊。


    莫为冠冕,失了根本。


    莫为浮云,忘了苍穹。


    本章诫世


    一、 天爵人爵之辨


    - 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为天爵,公卿大夫为人爵


    - 破解法:自问所修,为心安,为身荣?


    - 示例:莫生初伪孝求官,是以天爵为梯求人爵;后真孝辞官,方得真天爵


    二、 古今修爵之别


    - 古人修天爵,人爵从之;今人修天爵以要人爵,得人爵而弃天爵


    - 惕世:多少人以善行为敲门砖?多少人身居高位而忘本?


    - 反思:所求所行,是为本心,还是为外物?


    三、 本末终始之序


    - 天爵为本,人爵为末;本立而末从,本弃而末亡


    - 深层隐喻:一切成就,皆是德行副产品


    - 终极指向:修好天爵,人爵不必求,或自来,或不来,皆坦然


    天爵偈:


    天佑三年清河秋,莫生伪孝求封侯。


    既得人爵弃天爵,白衣棒喝醒愚瞀。


    幡然悔悟修仁义,人爵自从天爵俦。


    至今碑前槐叶响,犹说本末不可偷。


    后世叹:


    大赵书生莫天赐,伪修天爵求人爵。


    幸遇高士明古道,能教今人醒愚惑。


    天爵在己人爵从,本末倒置终自削。


    寄语世间求禄客,莫将根本等闲斫。


    正是:


    天爵人爵本不同,今人颠倒任穷通。


    伪修仁义为冠冕,既得冠冕弃前功。


    何如但修天爵贵,俯仰无愧即封公。


    寄语青云登陟客,莫将根本弃蒿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