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礼食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礼食辩


    大齐开元九年,曲阜有儒生名孔礼,字守文,墨守古礼,一丝不苟。邻有任姓商人,专贩海盐,富而骄,常讥孔生迂腐。


    是年饥荒,孔礼家无余粮,三日不食,犹正襟危坐,诵《礼经》。任商携酒肉过其门,见之,笑问:“孔兄,礼与食孰重?”


    孔礼正色:“礼重。”


    “然则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今君守礼将死,若从我饮宴,破‘食不语’之礼,可得饱。必以礼乎?”


    孔礼语塞。任商又道:“闻君聘东村张氏女,女家索聘礼三十金,君无。若循‘亲迎’之礼,则不得妻;若私奔,则得妻。必亲迎乎?”


    孔礼面红,不能答。任商大笑而去。


    是夜,孔礼饥病交加,昏卧床榻,忽闻窗外有人诵:


    “礼食孰重本末淆,


    方寸之木比岑高。


    不揣其本齐其末,


    任人诡辩实可笑。”


    强起推窗,见一白衣人立月下,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手中执一枯穗、一嘉禾。


    一、 方寸岑楼


    孔礼揖问:“先生诵孟子言乎?”


    白衣人颔首,入室,示以枯穗、嘉禾:“此二物,孰重?”


    孔礼观之:“嘉禾实,自重于枯穗。”


    “然。”白衣人将枯穗置砚上,嘉禾置案下,问:“今枯穗高于嘉禾,可谓枯穗重于嘉禾否?”


    “不可,此位势之异,非本质之重。”


    “善哉!”白衣人拊掌,“孟子曰:‘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任商以‘守礼饿死’与‘违礼得食’相较,是以方寸之木比岑楼,谬矣!”


    孔礼茫然:“请先生详示。”


    白衣人展《孟子》卷,指“礼食”章:“任商之问,是偷换轻重。礼有轻重,食有缓急。譬如今你三日不食,是急;‘食不语’之礼,是末节。以末节之礼与救命之食比,是‘取礼之轻者与食之重者而比之’,自然食重。然岂可因噎废食,谓礼全无用?”


    孔礼恍然:“是矣!我当辩之!”


    “且慢。”白衣人道,“孟子有妙答。我今扮任商,你试应之。”


    遂扮任商声气:“孔兄,若扭兄之臂夺其食,则得食;不扭,则不得食,你将扭之乎?”


    孔礼正色:“岂可!兄弟之伦,重于饮食。”


    “若逾东家墙搂其处女,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你将搂之乎?”


    “禽兽之行,死不为也!”


    “着啊!”白衣人复本声,“守礼饿死,是‘礼之重’;违礼得食,是‘食之轻’。岂可因轻废重?任商之谬,在以‘紾兄夺食’之恶,比‘守礼忍饥’之善,混为一谈。今我与你同访任商,可敢?”


    孔礼振奋:“敢!”


    二、 本末之辨


    次日,任商正宴客,见孔礼偕白衣人来,嗤道:“孔兄得食矣?”


    白衣人揖道:“任先生昨日之问,吾等有答。”


    任商傲然:“愿闻高论。”


    白衣人取桌上竹筷一双,一长一短,竖于案上。以书垫短筷,令其高于长筷,问:“此筷孰长?”


    “自是长筷长。”


    “然今短筷高,可谓短筷长乎?”


    任商语塞。白衣人正色:“先生以‘守礼饿死’比‘违礼得食’,是以短筷垫高比长筷,是本末倒置。礼有本末,食有缓急。今请与先生明辨——”


    他取杯水、斗米置案上:“水与米,孰重?”


    “自米重。”


    “然若有人渴极将死,水可活命;米虽多,不能解渴。此时水重乎?米重乎?”


    任商迟疑。白衣人道:“此谓‘时、地、人’三异,轻重不同。礼之大本,是仁义;礼之末节,是仪文。孔兄忍饥守‘食不语’,是守末节;若为守礼而饿死,是舍本逐末,反违仁心——仁者爱身,身死何以行礼?然任先生以‘违礼得食’为辞,是诱人舍本逐末,更为不堪。”


    任商面红:“我…我不过戏言…”


    “戏言可杀人。”白衣人厉声,“昔有愚人,闻‘男女授受不亲’,见嫂溺不救,嫂死。此人守礼乎?背礼乎?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今孔兄之饥,如嫂之溺。不救而讥,是豺狼之讥也!”


    满座客皆赧然。任商汗下,强辩:“然聘妻之事…”


    白衣人截道:“聘妻之礼,本在诚敬,非在财货。若女家索重聘,是卖女,已失礼本。孔兄无财,是守廉,非违礼。任先生以‘私奔’为解,是教人逾墙搂处子,此乃大恶,岂可与礼并论?”


    他取案上金樽、陶碗:“金重于土,然一钩金与一车土孰重?礼重于食,然一末节之礼与救命之食孰重?任先生以‘一钩金’之礼,比‘一车土’之食,是淆乱轻重。今请先生自答:若令你扭父之臂夺食,可得食;不扭,则饿死。你扭否?”


    任商扑通跪地:“某…某知罪矣!”


    三、 礼食之衡


    任商既悔,邀孔礼、白衣人入内室,奉茶谢罪。白衣人问:“任先生行商,可有规矩?”


    “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此商礼也。若有人言:‘守此规,则亏本;违此规,则得利。你守否?’”


    任商正色:“必守!无此规,商道不存。”


    “善。”白衣人颔首,“此谓守本。然若此规致你身死,当如何?”


    任商茫然。白衣人道:“譬如你运盐遇盗,盗言:‘弃规,诈称次品,我可分利;守规,则杀你。’你守否?”


    “这…命重,暂违可也。”


    “然也。”白衣人温言,“礼有经有权。经者常道,权者变通。孔兄忍饥守‘食不语’,是守经;若饿死,是忘权。然任先生诱其‘违礼得食’,是以权害经。今当明辨:何者为经?何者为权?”


    遂为二人析:


    “礼之大经:仁义忠信,不可违。


    礼之小经:仪文细节,可权变。


    食之急者:救命活人,可权变。


    食之常者:日常饮食,当守礼。


    聘妻大经:诚敬专一,不可违。


    聘妻小经:六礼程式,可权变。


    妻之得者:两情相悦,礼为证。


    妻之失者:财货相市,礼已坏。”


    孔礼拜问:“然则我当如何?聘礼无着…”


    白衣人自袖中取一锦囊:“内有三十金,可解燃眉。然需明告女家:此金是借,婚后共偿。若女家索财,是违礼本;你诚告之,是守礼实。可愿?”


    孔礼泣谢:“愿!然先生何以助我?”


    “非助你,是护礼。”白衣人道,“礼之本在诚,今你诚而无财,是礼将坏。我护此礼,如护火种。”


    任商亦道:“我愿赠二十金,赎前愆。”


    孔礼却之:“任兄悔悟,便是赠礼。金不必。”


    白衣人拊掌:“此谓得礼之本矣!”


    四、 礼权之验


    孔礼携金往张氏,明告借贷之事。女父初不悦,然见其诚,又闻白衣人、任商为证,叹道:“吾非卖女,是试尔心。今知尔诚,礼可省,婚即成。”


    婚期定,然灾荒愈重,乡人易子而食。孔礼婚宴,仅粗茶淡饭。有讥其“失礼”者,孔礼对曰:“礼在诚敬,不在奢靡。今乡人饥,我若盛宴,是违仁心,大失礼也。”


    任商闻之,散家财之半,设粥棚。有同业讥:“行商求利,何以散财?”任商正色:“商有商礼,仁为本。今灾民如嫂溺,不援是豺狼。”


    白衣人暗观,颔首道:“二人皆得礼权矣。”


    婚三日,有恶少聚众,欲抢粥棚存粮。任商率仆御之,恶少言:“守你商礼,则饿死;抢粮,则得活。你让否?”


    任商忆白衣人语,朗声道:“若你扭母之臂夺食,可得食,你扭否?”


    恶少怔住。任商又道:“我守商礼,是守仁。今我可分粮与你,然需以工代赈,共度荒年。可愿?”


    恶少感泣,皆从之。粥棚遂扩为“礼食堂”,饥者得食,壮者务工,老弱得养。


    孔礼设“礼教堂”于宅,授童子礼之本末。有童问:“先生,若礼与生冲突,何择?”


    孔礼不答,但引至礼食堂,指任商:“此君昔以礼食刁难我,今以礼食活千人。你观礼重乎?食重乎?”


    童恍然:“礼活人则重,礼害人则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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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白衣人忽现,抚童首,“礼如药,用当则活人,用不当则杀人。今你等当学辨症下药,莫死守方剂。”


    又对孔礼、任商道:“二位于礼,已得活法。然尚有一关需过。”


    “何关?”


    “名实之关。”白衣人道,“今你二人,一以守礼闻,一以行善闻。然若为守名而守礼,为博名而行善,是礼之贼也。当如孟子言:‘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二人肃然受教。


    尾声礼食碑


    灾荒过,礼食堂不解,转为“礼本堂”,专教人辨礼之本末。孔礼、任商共为主事,一授经,一授用,时人誉“礼门双璧”。


    白衣人将去,二人请留名,白衣人但指堂前槐树:“礼如槐,根深乃叶茂。但得守本,何需留名?”


    乃于堂前立“礼食碑”,刻孟子“礼食”全章。又镌“礼权三辨”:


    “一辨本末:


    礼之本在仁,末在仪。


    守本可权末,守末勿害本。


    二辨轻重:


    事有经有权,


    经者常道,权者变通。


    以经常权,愚;以权害经,恶。


    三辨名实:


    礼为实设,非为名存。


    为名守礼,是礼之贼;


    为实行礼,是礼之魂。”


    碑成,白衣人踏歌去:


    “礼食孰重古今争,


    不揣本末妄品评。


    方寸之木可比岑,


    一钩之金敢敌輶?


    紾兄夺食岂为智,


    逾墙搂子实是狞。


    愿君常怀礼本秤,


    莫被末节误平生。”


    后三十年,孔礼、任商同日无疾而终。乡人合葬之,碑曰“礼食二贤墓”。有狂生过墓,讥:“守礼饿死之辈耳!”牧童在侧,忽道:“你饥时,可扭母夺食?”狂生赧然。


    又百年,战火毁堂,碑独存。有饥民倚碑,见“礼食”字,泣曰:“礼不活人,何用?”忽有长者携粥至,指碑道:“礼在粥中。”视之,乃礼本堂后人,世世守碑训,荒年必施粥。


    自此,乡有谚:“饿看礼食碑,饱思礼食义。”童子启蒙,先读碑文。有问“礼重食重”,师不答,但令观庖厨:母烹食,必先奉翁姑,后予子女,自食其末。童悟:“礼在食中。”


    暮夜,时有白衣影现碑前,抚文喃喃:


    “礼乎?食乎?”


    “本乎?末乎?”


    槐花簌簌,如雪如答。


    本章诫世


    一、 本末之淆


    - 任人诡辩,以礼之末节比食之急需,是方寸木比岑楼


    - 破解法:遇两难,当辨本末轻重,莫被表象所惑


    - 示例:孔礼初守“食不语”末节几饿死,是末害本;后明礼本在仁,遂得权变


    二、 礼有权经


    - 礼有经常之道,有权变之宜。嫂溺援手是权,守“男女有别”是经


    - 惕世:多少人死守末节而害本?多少人假权变而毁经?


    - 反思:所守所执,是礼之本,还是礼之末?


    三、 礼在实行


    - 礼非虚文,在活人实用。为名守礼是贼,为实守礼是魂


    - 深层隐喻:文明在礼,然礼需与时俱进,不离本宗


    - 终极指向:明本末,知权经,礼方为活礼


    礼食偈:


    开元九年曲阜饥,孔生守礼命如丝。


    任人诡辩淆本末,白衣析理明权宜。


    礼在活人不在死,食为续命不为私。


    至今碑前槐花落,犹说经权不可离。


    后世叹:


    大齐儒生孔守文,忍饥守礼几亡身。


    任商诡问淆轻重,白衣妙析辨伪真。


    礼有权经常变用,食分缓急可屈伸。


    寄语世间执礼客,莫将末节作天钧。


    正是:


    礼食之辩古所争,不揣本末妄重轻。


    方寸之木可比岑,一钩之金敢敌輶?


    紾兄夺食岂为得,逾墙搂子实是狞。


    愿君常怀权经常,莫被礼文误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