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焦躁
作品:《金华风月》 世家据有土地家奴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从前大士族广收门生,以引荐拜谒拉拢后辈,迫使天家也不得不让出几分面子,如今商货兴起,经学流散,士族土地散落,人丁困乏,连名头也渐渐衰微,只有私学田产减税维持开销,再以讲坛门生巩固地位。
但自崔氏破灭起,眼前天子就没想过为大族留下星火。
刑架上人微微抬起头,一双浑浊眼珠便也自发帘后露出些眼白来。
活像是来索命的无常。
皇帝歪了一下脑袋,旋即又收正了颈子笑道:“怎么,郑大娘子有话要说?”
“变法是取乱之道。”她临到此时,声音虽多有嘶哑,口齿却仍旧清晰,“古来变法者无论成败多无善终。”
皇帝微笑点头:“那又如何?这同私学瞒税、众位结社煽动举子舆论有何干系?一码归一码,变法者有罪,自有后来人定刑;诸位要招认之事乃是煽动举子聚集国子监一案,何人主谋?”
她没有要只惩首恶之意。
会试三日,间歇一日而后殿试一日,这五日间审不出结果会怎样?
这里是诏狱,断没有放人出去的道理。
刑架上人又垂下头,再不说话了。
皇帝瞧了一会,只觉暗室里头潮闷不堪,灯火虚虚实实,倒像是要自架上一头栽倒下来,招得人昏昏欲睡,忽而失了耐性,起身道:“不说也罢,同源书局自然是要就此消失了,至于此案要不要接着往下牵连……”
她眨了眨眼睛:“还要瞧郑大娘子身为文人的气节。”
招便只惩一家,不招便只有先软后硬了。
皇帝伸出手,等着法兰切斯卡来扶稳了,才缓缓步出诏狱。
她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人也给你抓了,要杀要剐还不是你说了算,怎么你还不高兴?”
“我也不想赶尽杀绝的。我和这几家又没仇。”皇帝低声笑了笑,“私学要取缔,文脉要把控,不是靠把人拉上菜市口做到的。而且文人呢……越杀则越来劲,反那几下还成了气节情操。”
妖精听得直笑,手上也扶不稳了:“那你怎么办?”
“科举、编书,都是缓慢而怀柔的法子……”皇帝笑道,“要见效快,还是得安个体面名头,把人拉上菜市口。”
妖精大翻白眼:“那不还是这招!”
“是啊,还是这招。”皇帝登上宫车,妖精才坐上前去驾车,听着她轻声道,“等殿试过了再看要不要秘密处决这批人吧。”
法兰切斯卡忽而鬼使神差往后瞧了一眼。他的主子在帘子后头坐得笔直,眼帘却半垂着,瞧不清眼底。
他掀开车帘,一痕阳光便也顺着车帘切入车内,在皇帝脸上落下一线昏黄的刀痕。
像是要掩盖这一场静谧凶杀似的,车帘很快又落下来,挡下余晖绵长的处刑。
“……你钻进来做什么。”
皇帝与妖精在车内四目相对。她是微服出宫,自然用的也是青帏小车。车中狭小,妖精骤然横在其中,顷刻便占满了皇帝视线。
“你不高兴。”
皇帝这才抬起眼帘,挑挑眉毛,没接话。
“去贡院?”妖精往皇帝身前又凑近了几分。
“去贡院做什么。”
“李明珠在贡院里,你不想见见他?”
“见他做什么。”
“想着你看见他心情会好点。”
“这不是端仪能做的事。他还在主考,不能出贡院一步,不能见任何人。我也不行。”
“那怎么办?阿斯兰还在漠北,总不能把他扛回来。”
“阿斯兰要秋狩时候才回来。”皇帝停了好半天,才笑道,“有些事不是男人能解决的,你也不能。”
“我当然不能。”妖精耸耸肩索性坐直在皇帝腿上,“跑个腿杀个人打点野味查点东西我还行,可我哪知道你又哪里不高兴?”
他又压近了些,额前那点散碎金发也搔在皇帝额上,轻飘飘的没个落点。
“你跟我说吧,到底哪里不高兴?我哪懂你们人在想什么。”
妖精那两颗水蓝透亮的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里头那点子清浅海水便也无所觉间漫溢开来,带着人心缓缓下沉。
皇帝静静伸手勾上了妖精颈子,轻轻拉过他后脑。
哦,这里仿佛是要调情。妖精“啪”地闭了眼睛。
皇帝却骤然停了动作,笑道:“我可也不晓得呢。”
妖精五感停了一拍,睁开眼睛猛然后退,跌坐在车厢尽头,给车帘鼓出一个包来。只要再往后一仰,他便能滚下马车。
他仿佛听见“轰”的一声,再醒过神来,便有一阵强压,推着血流急速在四肢百骸间奔涌,只有大口喘气方能疏解这种焦躁。
皇帝仍端坐在车内,脸上没有多余神情,只目光笼在他身上。
“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什么。”皇帝仍不收回目光,平静审视着妖精,“回宫去吧。”
“哦……回宫。”妖精一只手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那点子焦躁却并未跟着血流离开指尖,“回宫。”
皇帝看着车帘落下,马车又开始了颠簸。
今日行车较平日快。妖精催着马在路上飞驰,迎面扑来的凉风才总算吹下去些焦躁。
“你今日不要守在这了,去休息吧。”皇帝轻声道,“明日去审那些人,到殿试结束还审不出东西,再杀。”
妖精脱口而出:“我怎么不能留着?”
皇帝微微瞠目,回头瞧着妖精——他自己也睁大眼睛,捂着嘴巴。
“你去睡会?”皇帝笑道,“晚上再来吧。”
这下妖精总算恢复了平常样子,往后跳了一步:“不带这么劳碌的吧!”
皇帝赶上去半步,轻轻捏了捏妖精指尖:“今日不想召侍君。”
“……”法兰切斯卡一双眼睛满含幽怨,“你知道我不能给你说不行吧?”
“我知道。”
皇帝点点头,那只手便也顺着掌心爬上手腕,又缓缓探入袖口,仿佛是一剂灵药进了血管,妖精那点焦躁骤然烟消云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走吧,我去给你磨墨。”
这折子是批不完的。皇帝看了一半扔了一半,诗社集会之事已有人上书了,毕竟其中不少名门娘子,真要全处决了也要起些波澜。
她敲了两下桌面,拽了张白纸来,写起了殿试考题。
历来考题泄密是大事,却唯独殿试题极少泄密,尤其本朝,更是几绝可能——圣人惯爱拖到开考前一天晚上临时定题,宫门都下钥了,谁去泄密?待得第二日主考官瞧了便觉不合宜也没法当堂驳斥圣人,自然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只是会试中贡试题重实务,殿试题却是……
摸不清方向。
皇帝也的确是最近有什么事便出什么题,今年这题目便是论集社结党之弊。
科举选人,重在为帝王所用,否则越是才高八斗反倒越是个麻烦。乡试一级在论士子学识之广博,会试一级在验证其庶务之通晓,殿试便是再筛一道与皇帝相投之人。
一日考毕,长宁领了宫官亲鸣金鼓,命人收卷,引贡士退殿,再往后便是阅卷时候。
李明珠几个才从贡院里出来便又给关进了文华殿,长宁长安各自领了几个人去来来往往送卷子送茶水,瞧着这几位考官今儿是非得在宫里过夜不可了。
陈德全抓了块饼,拈着卷子递给李明珠瞧:“这张卷子倒好些,想来是李仆射所钟,只是……”
这小楷写得……多少是有些潦草。
“不知此人是否时限紧张?观其书体不似不精笔墨样子,可惜考场糊名,也无人知晓此人答卷情形。”李明珠叹了口气,“行文中是通晓世故的。”
一张卷子里点明了结社利害,戳的便是皇帝忌讳文人结党阻塞言路官路之心。
今年这殿试题目,眼见着便是针对前日风波,后头主选忠心信义之人的。
陈德全便觑了一眼李明珠。
座师举荐此人,同僚中不满者不在少数,李明珠性情刚直不折,又不喜世俗来往,怎么瞧也不是党魁之优选,偏生座师要举荐此人给陛下行变法之事。
她为众人拜访座师,却只得许相一笑:“我等变法,所赖者莫非百姓?莫非士林?所赖者陛下,唯有圣意向我等时,变法事才得推行。而陛下跟前,只此人得用。独善于同僚,是其不偏不倚之信义;能任事自许,是其行事之根本;最好的一点么……”
座师留了个关子,没多说,但现在众人皆知了,是陛下对他倚重。
陈德全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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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甲么?”
“不合宜。”李明珠斩钉截铁道,“身言书判,书一道便不足,遇事潦草仓皇,定力也不足,二甲足矣。”
“哎哟,判这么低呢,不是说这张卷子好么?”皇帝也凑过来,趁着几个考官都站起来正好拿了那卷子来。
看了几眼,皇帝也不说话了。
“……这字怎么也不写明白些。”
她皱着眉头看完了整卷,索性将名字拆了。
“哎,陛下!”
名字一拆,后头便不能再行审阅了,谨防徇私。
皇帝摆摆手:“拆了吧,我倒要看看这人叫什么名字,写了一手好文章,书道这般潦草。”
她抖开纸张,两手一掸,正好挪去卷首。
郗晓岚。
李明珠险些给这位新科进士气得背过去。他进宫时候皇帝提起来这人,李左相仍旧连连摆手,可谓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也不至于此吧……”皇帝好笑,携了李明珠往暖阁里去,“朕也见过她,是有些不着调,却也是个机敏的。”
李明珠于是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头。
那是因为圣人您也不是个着调的!
——但这话他也不能说出口。
“陛下……”过了好半晌,李明珠才顺了气下来,“此人机敏善变,臣恐怕……”
皇帝状若未闻,笑道:“嗯,地方练两年瞧瞧变数再说。”
“陛下!”
“说来清晏明年该回京述职了,倒没想好是留任还是调任。”
“陛下!”
“好啦端仪,”皇帝终于转过身来,抬起李明珠两段袖口,“这般机敏人物便得是派往地方才好验她品行。有才,而德才兼备是最佳,有才无德不用也罢。地方庶务错综复杂,瞧瞧她应变能力也是好的。”
夏怀瑾为一纸奏章投缳明志,多少也有性情过刚之故。
而过刚易折。
她捏了捏李明珠袖口。
“陛下……”
皇帝按着李明珠坐回椅子上:“送她去苏台任几年瞧瞧样子,接青法便是在江宁折戟,换个人去,说不定就好了呢?”
江宁道人事纷繁,若非机敏应变之人怕也难处理圆滑。更不提春闱时皇帝才按下了结社之事,打击文人气性——那些人皇帝虽最终没下手处决,可也让妖精锁在诏狱里头没放出去!
到底许留仙这等左右逢源之人不可多得,全凭运气罢了。
李明珠沉吟片刻,正要起身又教皇帝按在椅子上:“你就坐着,等朕给你折子,明儿去交办。”
“陛下,这于礼不合……”
皇帝在案头翻找早些时候才批好的折子,头也没抬道:“往前倒推二十年,于礼不合的事你干得也不少。”
李明珠一怔。
确实不少。
未婚男子与女娘出门游乐吃酒,国子监当堂驳斥师傅,翰林院连写十几日折子弹劾宰相,到地方了也不消停,拎着京里发下去收缴坊间闲情的旨意硬是瞒下一批乡党清谈未曾销毁。
至于私杀朝廷命官……那是杨九辞胆大包天,不算他的。杨九辞已经发配漠北去干收编牧民的活了,得将漠北那帮王公斗倒了……也不一定能回来。
李明珠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陛下……”
皇帝拎着折子回头一看,左相大人脸都红了。
“我不提了,不提了。”皇帝笑道,“这是给吏部的调任折子,郗晓岚送去苏台任县令,其余进士一甲的留京观政,后头的陈德全选官考试后再行分派。
“这是下发地方的,你们尚书省的政令;这是给翰林院的,你自安排了人去监督审阅。”
李明珠唯独看向翰林院那封。
皇帝瞧见他眼神便笑:“编书。盛世修典,应当的。”
“这可是要修……何等典籍……”
“多了。文的,要重新与经史子集作注;艺的,要搜集农桑百工之书汇编;还有礼法律令,都须总集成范式;至于其他新样,也该作引作录。只是目下以新注经史子集为要,推与公学。”
集权,以集文人思辨为先。变法是取乱之道,更要筛落不得用文人以集江湖之权。
“是。”李明珠总算站起来,躬身接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