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白银(上)

作品:《金华风月

    这回苏如玉报上来的便更怪,淮宁到源安一带不止绸缎价高,连带着粮油酒肉也涨价不少;更怪的是,就这一带物价飞涨,再往外去却又好许多。


    倒全然不是产量不足之祸。


    “这倒怪哉。”皇帝忍不住掸了掸手里折子,“与平素极是不同。”


    但事出必有因。


    苏如玉皱着眉头站在一边,对李明珠道:“这一带这两年可施行了什么新法不成?”


    “苏中丞多虑了,近年因海贸盛行,故而江宁一带均以白银收税,为避地方吏员压榨百姓,特设火耗归公一条,禁收火耗银。”


    李明珠语速极慢,过不两句便顿一顿,显然是仍有思索。


    “端仪?”


    “臣想着……此事若非大商贾背后操纵市价,囤积居奇,除非……”


    “除非什么?”


    李明珠两只眼睛睁圆了,显然自己也不信这说辞:“除非天上掉下大量银两。”


    皇帝便一下没控制住:“哈?银子怎么从天上掉下来?”


    “陛下……”如期跑了几步,见殿中仍在议事,身子一直,放轻了手脚过来,“宁君到了。”


    哦,皇帝瞧了瞧外头,天色早黑下来,是快到晚膳时候了。


    “引他往侧殿候着吧。”


    “是。”


    李明珠在一旁等着如期退下去才道:“若以苏中丞说法,生丝价低绸缎价高,金银首饰价高而匠人工钱不多,粮米价高而……”


    他忽而一顿:“苏中丞可记得田亩价钱?”


    这与绸缎有什么关系?


    苏如玉眨了眨眼睛,思索了好一阵才缓缓开了口:“近年严禁大额田产买卖,桑田价高些,稻田价稍低,倒是……”


    她忽而想起什么,猛然沉下声音:“不,田价也加高了。”


    “敢问田价加高在何处?”


    “下官为此案只走源安淮宁一带并周边几县,确是这一带明显。”


    阿斯兰进殿时候忍不住往西殿瞟了一眼。


    紫袍那个男人,他见过。


    又老了不少。听说年轻时候是个美男子。


    自然是美男子。


    他寻了个空座坐了,叫人给他端茶。


    “若只是这一带物价奇高,却无天灾毁田,便只有人祸。”李明珠忍不住摩挲起下巴,他从迈过四十五后也渐蓄起须来,得了束山羊胡子,“人祸,有豪绅大肆买卖田产,有地方官僚横征暴敛,此处近海贸,亦有海上沉船、官府不积储备粮布、金银自海上来提高市价几种。臣久不在地方,自税赋等处实是瞧不出名头。”


    再往下便该是察院人份内了。


    皇帝便飞了苏如玉一眼。


    “先坐吧,你二人可有旁事?倒也可在朕这用个晚膳,”她招来如期,“上些茶水点心来。”


    “哎。”如期应了声,又带了两个小黄门退下去。


    皇帝往桌上翻了翻,又叫来长宁吩咐几句,挑出了今年内江宁道所有请安折子。


    “朕记得多处奏报中,延迟者有之,重复者有之,所报赋税银两水旱等确是无谬误的,各级奏报均无矛盾之处。”


    “是,臣往地方上巡察,也未见得州县一级人私加税赋……”苏如玉沉吟了许久,忽而道,“倒是苏台一地,颇有些异样。”


    殿中几人一齐看向苏如玉。


    “此处市价相对平抑。”


    显然苏台便是突破口了。


    皇帝并未沉吟多久便有了对策:“璇玑,你带人重返江宁,自苏台查起,重在探访苏台为何物价平抑;端仪,你带人清查历年银矿产量与海贸收支……还有,端仪。”


    钱财有去处则必有来处。若真是白银增多以至于淮宁一带市价暴涨,则必有不寻常来处。大楚境内银矿不过那么几处,白银能成赋税标尺全仰近年海贸再兴,西洋商队携金银入港贸易丝与茶。


    此前为防下级吏员强取豪夺,特设火耗充公一法,但火耗归公只会缓慢造成银两不足称,则带来物价先涨再跌,且必不会如此突然。必然有人从海外贸易或者银矿里昧下官银,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陛下。”


    她端着下巴道:“你私下与你那学生去一封书信,令他详细报来,前几年苏台县令可是她啊。”


    这是她也认同有白银自天降——银子自然不可能从天而降,只有两种可能,不是银矿有人昧下,便是海贸有人私吞。


    “是。”李明珠一拱手,缓缓退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陛下,此处一来一回一月有余,臣恐怕与江宁在地民生有碍。”


    此事延至宫中进贡品目,定然事发有一段时日,至迟也该是初春时节便事发。


    再拖延下去,恐生民变。


    “这倒是。”皇帝叫住苏如玉道,“璇玑,你往江宁道去时,朕予你开仓放粮之权,无论如何先保住民生,至于其他,便以今年所贡衣料以次充好发作便是,不用提白银与物价。”


    免得打草惊蛇。


    苏如玉意会,正色一礼道:“是。”


    “天色不早,在偏殿用过晚膳朕派人送你们出宫吧。”皇帝笑道,“外头等摆饭也等急了。”


    两人便忍不住往东侧殿瞧了一眼。


    皇帝一瞥不由好笑道:“你二人单独往偏殿用膳罢了,朕另有赐膳,不必与公子对面。”


    李明珠便率先松了一口气,不期与皇帝对上一眼,又迅疾移开视线。给苏如玉瞧见了,只当是没瞧见,只谢了恩默默跟着如约几个往偏殿去。


    长者赐,不可辞。


    倒是阿斯兰等了老半天早饥肠辘辘了,好不容易才捱到了摆饭,一见这两人候坐到了偏殿便先坐了:“今天事情很多?”


    “不多,就那么一件,只是麻烦。”皇帝招呼了几个黄门,分出几品菜凑出一桌先送去偏殿,又叫分了些汤水粥品过去,“今年送进宫的料子太次了些,我找人查呢。”


    阿斯兰才想起来道:“沈希形今天说送料子的时候脸色是不大好。”


    “宫中节俭,他在宫里管事便难做。你那几匹是我亲自挑的,虽说花样旧些,但衬你,明儿送去裁了吧。”皇帝笑道,叫阿斯兰坐近些,“晓得你昨儿不快活呢,好歹饶了你宫里那两个小的吧。”


    她不提也罢了,这一提起来阿斯兰更要拉长了脸:“他们两个本来就是送给你的,我管不得他们。”


    哎哟,不晓得是谁在宫里关着门摆大汗的架子。


    “那我可叫他们……”


    “不行。”阿斯兰瞪了皇帝一眼,“……今天不行,我不在宫里的时候随你便。”


    瞧他这样。皇帝实在好笑,便忍不住在桌子底下勾他的脚。脚尖顺着靴面蹭过去,直到轻轻踩上脚趾,两只脚便也缠在一处。不多时一声轻响,又一声闷响,两只鞋子便双双落了地。


    “你那几个叔伯兄弟今年又不回漠北了。”皇帝笑道,“你不如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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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机会扶持下一代主政,架空他们。”


    阿斯兰却嗤了一声道:“京城温暖又舒服,不想回很正常。他们已经连弓都拉不动了,你还记得他们去年秋狩吗,什么也没猎到。”


    去年他自己倒是大满贯,拖着猎物在猎场上震慑王公,宣告大汗英勇不减当年——自然那堆野味大多是送到了皇帝帐中。


    “不需要我做什么,他们很快就会失去权力,只做圈养在京城的羊,等你落下屠刀。”


    “我落什么屠刀呢,边境上商队随意倒卖些,再上京奢靡几日,他们那点小金库用不多久就能被掏空。”皇帝也好笑道,“重在你如何排除他们独揽大权。草原上地广人稀,不可能与中原有同等治理。”


    所以令他划分草场,杨九辞借接济过冬粮食棉絮为牧民录籍。人只有留在土地上,同时信仰远方的太阳,才能维持土地一统。土地没有信仰故而需要人赋予信仰,人没有土地不过一具躯壳,故而驱使人占有土地。


    “我知道。”阿斯兰默默给皇帝碗里填上些小菜——她口味清淡,春日时令又是各色鲜蔬多,自然膳桌上也多是此类。


    他不由叹了口气,“要在我死之前把这些东西集中到你手里才行,王族可以活着,但他们治理不好草原。我的父亲、祖父、伯父,大多活不过六十岁就生病死了,我也没有很多年剩下。”


    皇帝歪过脸道:“可你养在宫里,精细日子过得多,不受寒不受热,也没风吹日晒的,早早想这事做什么呢,你还年轻着。”


    阿斯兰只道:“我不能不想。”


    皇帝缓缓眨了眨眼睛。


    “那也不是今日该想的,”她拿食箸尾戳了戳阿斯兰手臂,“还早,还早,用过晚膳我们还要去散步,日子长着呢。”


    “嗯。”阿斯兰缓慢应下,又忍不住往偏殿瞧了一眼,终究没多说话,“吃完饭,我陪你去散步。”


    阿斯兰忍不住去瞧皇帝。


    她与二十年前并无不同,穿着华美的绸缎衣服,牵着他的手,脚步轻快稳便,脸上看不到一丝皱纹。


    和她身边那个金毛狗一样,她不会衰老。中原人说皇帝受命于天,代天牧民,这是上天降下的福泽,保佑天子不受生老病死所苦。


    只会让她身边的人感到恐惧罢了。


    他缓缓掀开珠帘,跟着皇帝坐回殿中。


    李明珠几个自然用过晚膳便令如期引着出宫了,此刻殿中不过她二人,皇帝便索性坐去阿斯兰怀里,随手拿了本话本子读。


    “你今天不用去批折子吗。”


    “就那么一件事,眼下也没得进展,不如先悠闲片刻。”她卷了书脊有一搭没一搭地瞧,这本子没什么新意,不好看,“就像你,漠北那边王公安定了,你手下的亲兵也训得差不多了,王公们的子女也该送京城的送京城,该管理牧民的管理牧民,每年不也就那么些事么。”


    只是非得大汗去草原上住着,才有一半时日不在宫里罢了。


    阿斯兰见她几近滑落下去不由伸手拦了一把,“几件衣服,不用这么严。我可以把我那些分给其他人。”


    “哪是几件衣裳几匹缎子的事呢,寻常时候俭省便俭省了,”皇帝好笑,又换了个姿势倚在阿斯兰怀里,“没得天灾,必定是人祸,不查出来必然藏污纳垢,多有隐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也学过的。这就是个噱头罢了。


    “再说了,宫里上贡的东西都敷衍,不定底下成什么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