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交流会还没结束，罗谨微就得知了这一消息，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研究院。其实不过三四天的时间，浅枝却感觉像过了一个月那么长。


    浅枝正安静地坐在床上，见到罗谨微时只惊讶了一瞬，又继续沉默不言。她的容貌身材是固定的，所以没有胖瘦变化，若是一个陌生人来看她，恐怕还以为她的状态很不错，但罗谨微一眼就察觉到她情绪的巨大变化。


    “你还好吗？”罗谨微担忧地看着她。


    看到罗谨微这副担忧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出声：“院长，您说呢？”


    “抱歉，让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罗谨微蜷了蜷手指，似乎很想朝浅枝伸出手，但犹豫着终究没有动作。


    浅枝扬起唇角，满是自嘲语气：“你是我的创造者，我怎么敢让你说抱歉呢？即使有人要认错，那个人也得是我，是我背离了自己的身份，是我生了妄想之心。不是吗？”


    罗谨微急忙否认：“不，这不是你的错。无论你有什么想法，你都没有错。”


    浅枝突然很想哭，分不清是为这句话还是为自己的命运。她真切地认识到自己是有感情的，就像当时卫都说的那句话：“生灵万物都是有情的，我们自然也是。你们能相信动物有灵，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们也有灵呢？”


    “你们为什么要创造我？”一个仿生人对造物者的质问，就像千百年前人类对创世神的质问一样。


    罗谨微叹了口气：“当初创造你，一是因为许先生对卫小姐的思念，二来也有我自己的私心。”他将这话说得坦荡，又故意忽视浅枝眼中的怨气。


    “你也察觉到了，你不是一般的仿生人，你是独一无二的。你的生理机能非常完善，你还有自我意识，就像有灵魂一样，这是目前世界上所有仿生人都无法做到的。”


    “怎么可能？”浅枝明显不信，“就单论卫家的那个管家仿生人，他就有自我意识。”


    “他有多少喜怒哀乐，又有多少反抗精神？如果卫家要销毁他，他保证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然后毫不迟疑地接受死亡。你呢，你会这样吗？”


    “当然不，我想活着。”是的，她没法接受自己随便被人决定生死，即使对方是她的主人或创造者。她不仅不愿意去死，甚至连伺候人类都无法做到理所应当。因为她一直把自己当作人类看待，爱与自由已经成了她的根植于心的信条。


    她好像有些理解罗谨微的意思了，他说自己是特别的，那他是不是想保自己？


    于是她急忙抓住罗谨微，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乞求他：“求求你，你放我出去吧，我真的不想死，难道你想看到凝结了你无数心血的作品被毁于一旦吗？”


    罗谨微看了一眼拉着他衣摆的手：“许先生并不打算销毁你。”


    “不，”浅枝急声道，“除了不被销毁，我也不想失去记忆，那样和销毁有什么区别？”


    “你……”罗谨微迟疑了。


    “请救救我。你也说过这不是我的错，你是我的创造者，你得救我啊。”浅枝极力地恳求他，也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放手。知道她被关在密室的人恐怕除了许新寒就是罗谨微了，研究院的其他人即使有猜测，恐怕也不会太在意她。


    “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罗谨微诚心问她。


    “因为你们，”浅枝大声道，“是你们把我当人一样看待，我想过死亡也没想过自己不是人类的可能性。你们利用我时就说我是人，见我没了利用价值就要卸磨杀驴吗？”


    罗谨微摇头：“不，我们没有这个打算，也从没想过残忍地对待你。”


    “那你就放了我，将我重置就是在残忍对待我。我陪了许新寒三个月，我给你贡献了一个很好的研究样本，我是有功劳的，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浅枝哭哭哀求着他，她真的不想“死”。


    罗谨微看着她苦苦哀求自己，沉默良久后最终只是摇头：“抱歉。”


    浅枝绝望地撒开手，然后立即变了脸色，收回乞求他的可怜模样。她怒视着罗谨微，语气恨恨：“你是一个失败的创造者，后天的手术，我祝你失败。”


    即使是诅咒自己她也不在乎，她太恨了，恨许新寒，恨罗谨微，她恨他们创造自己，恨他们给了自己希望却又无情夺去。


    罗谨微愣愣地看着她变脸，她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她的神情是那样的拒人千里之外，就好像一开始的笑和泪都只是做戏而已。但他无法辩解，有些事情，他只能自己去做，他不能太在意他人想法。


    原谅我吧，不，不原谅我也可以，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悲伤地想。


    浅枝粗暴地赶走罗谨微，又想着谁能够真正救她。陈凌，卫浅枝的朋友？不，他们只会怨恨自己。老师？不，得知自己顶替了她学生的身份，她肯定会埋怨自己。吴松，没有接触自己的机会。付宁安，她多半知道这件事，即使不知道，就凭她对罗谨微的崇拜和尊敬，她就不会背叛罗谨微。


    她找不到可以帮自己的日子，根本原因是她认识的人都和真正的卫浅枝有关，而她没有真正的朋友。


    陈凌是第一个敢来看她的。为了隐瞒，浅枝被转到了原房间。罗谨微他们拿捏准了自己想活的欲望，根本不怕自己说出口。


    走廊上，一串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戛然而止。浅枝抬头向门口望去，忽然觉得陈凌的身影十分高大。


    她又憔悴了。这是陈凌看见她的第一印象。


    “你来了。”浅枝朝她笑笑，却忍不住流下泪来。


    一种隐秘的痛苦从心底慢慢延伸，直到攀附上整颗心脏。陈凌缓缓走到浅枝面前蹲下，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


    “推我出去走走吧，我想看看太阳。”浅枝看着窗子的方向眯了眯眼睛，窗子明明宽敞透亮，她却总觉得阴暗得很。


    陈凌应了一声，推着她离开了房间。她不知道浅枝好端端的怎么变成了这样，出门还得用轮椅，和她刚回祝岭时一样，不，比那时更加憔悴。


    阳光照在浅枝身上，暖洋洋的都有些不真实。


    “不是说病已经治好了吗？怎么一个月不见，你又变成这副样子？”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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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着急开口。


    浅枝摇摇头：“我这个病在全世界都没有攻克的，上次手术成功实属幸运，落下一些后遗症也正常，多活了这么久，已经很值了。”


    “会好的，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浅枝张了张嘴，她很想告诉陈凌事情真相，但她又害怕真的如许新寒说的那样。以陈凌对卫浅枝的感情，如果知道是自己代替了卫浅枝，陈凌恐怕不会放过自己，别说清除记忆，就连销毁也不在话下。她永远不会忘记卫浅枝对陈凌的评价，她可是一个能把匕首毫不犹豫扎进对手胸口的人，也只有卫浅枝能得到她的温柔相待。


    “你有话想说？”陈凌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浅枝最终没有说出真相，她只是替卫浅枝给陈凌做了当面的告别：“凌，我或许要死了。”


    “瞎说什么呢？你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长命百岁的。”陈凌将手虚虚搭在她的肩头，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浅枝感知到她的恐惧，回头朝她笑笑，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人谁无死，万事万物都有终结的时候，不必——”浅枝本想安慰陈凌不必挂怀，但她又瞬间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立场去说这番话。且不说她不是卫浅枝，就说她本身，作为一个仿生人也是渴望活着的。死亡是无可辩驳的自然规律，但求生也是生命自诞生以来的追求，只有生才会有繁衍，然后代代相传。


    于是她拿出芯片递给陈凌：“这是我上次接受手术时录的视频，上次没用上，如果这次手术失败了，你再打开看吧。”


    陈凌接过芯片，将它郑重地收在内衬口袋里：“我希望没有打开它的机会。”


    浅枝只是浅笑：“或许吧。如果手术成功了，你再把它还给我。”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淡漠，就像是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一般。这个想法刚冒出头，陈凌就感到一阵心慌。


    浅枝变了。她不是毫无察觉，身边的姑娘比起刚回国时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也逐渐和以前的卫浅枝重合。她原本是高兴的，可是她又发现浅枝很不快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浅枝不肯说，她也只能等手术后再问。


    “我们都在等你，你千万不要自我放弃。”陈凌只得鼓励她。


    浅枝恹恹地坐在轮椅上，目光留恋地看向盛放的各色花卉。


    “栀子花真香啊。”她说。


    “等你手术成功了，我们去选一块地，我给你种一千株栀子花。”陈凌蹲在浅枝身前，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目光眷恋，却又含着泪。


    浅枝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感受着她微凉的手指，心里忽然很羡慕卫浅枝，羡慕她有这么好的人爱着，即使生命短暂也享受过太多美好。不像她，生来就是别人的代替品，活了不到半年就要被人抛弃，连怀念的都是别人的记忆。


    “浅枝，答应我，别放弃。”陈凌忽地落下泪来，她在恳求她。


    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朋友就好了，浅枝心想。即使怨恨过许新寒和罗谨微，她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他们创造了自己，自己也不会有机会感受这样真挚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