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四十四章
作品:《射程之内》 去甲乌药碱……宋争尔对这个名词有印象。
她在脑海中搜刮了个遍,一张红底黄字的图文墙报跳了出来。
这张墙报名为运动员外出就餐禁用食品,常年挂在省射击射箭运动管理中心的食堂、场馆壁上,上面细致地罗列了禁食食品清单。
她记得,花椒、胡椒里面含有这个成分,属于食源性兴奋剂。
邱铭的报告验出尿液携带这个成分,WADA只会当做食用兴奋剂来处理。
明明不是宋争尔的事,她的心依旧跳了起来,微微惶恐地打下一行字,发送。
【宋争尔】:如果误食被判使用兴奋剂,他会被禁赛多久?
群内的两位老手诡异地沉默了。
好一会儿,裴谨程才回复她。
【裴谨程】:至少一年以上。
禁止比赛一年是什么概念?
再重返赛场,也许很难找回竞技状态,兜兜转转,只能退役,彻底变成素人。
在运动员的成绩上升期禁赛,痛苦无异于普通人休学回来后发现高考改革,过去的经验不再适用,而对新的挑战呢,又一无所知。
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眼前,仿佛浮现昔日邱铭沉默而挺拔的背影。他的身后,有一群人挥舞着小旗帜,有节奏地喊着他们曾经给他起的爱称。
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不停。
【白若隐】:他是吃烧烤了吗?还是回家吃爆炒的菜了?
【姜蔓歌】:这些禁食规定,杨晓教练每天早上晨训都要读一遍的,他不知道不应该啊……
【裴谨程】:听老头的意思,他和外国运动员聚餐,外国人不懂中国餐馆,他就随便点了道清淡的白灼菜心。
【裴谨程】:没想到,菜叶子沾了上一锅的花椒,两个人的尿检结果都中招了。
【白若隐】:一毫克去甲乌药碱到底能影响什么……再说了,射击队谁会吃兴奋剂啊,不怕比赛的时候手抖成帕金森?
宋争尔读完这句话,深为认同。
这时,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突兀地打了进来。
宋争尔滑开绿色的接听键,扬声器那头紧接着就传来邱铭富有磁性的声音。
“喂,是争尔吗?”邱铭问,语调隐约哽咽。
宋争尔的心再度提得高高的,她下意识握紧了手机,不确定地喊了声:“邱铭师兄。”
听到这声叫唤,对面的姜蔓歌一动不动,尔后,她担忧地看了过来。
宋争尔冲她点了点头,算作安抚。
“嗯,是我。”邱铭顿了顿,才说,“现在是不是很多人在传我的八卦?”
宋争尔感受到手机屏幕热乎乎的温度,没敢开口应声。
邱铭干笑两声,平地惊雷,“我要告诉你的是,八卦是真的。我猜,谨程应该找你说过,我要面临的,大概是禁赛处理。”
宋争尔怔了怔,下意识问:“邱铭师兄,你还在基地里,对吗?”
这回换邱铭愣了,他找回喑哑的声音:“我在,我在天台。”
“天台?!”宋争尔惊讶地捂住了嘴,她联想到影视剧的情节,胆战心惊,“邱铭师兄,你千万别冲动!误食,应该可以再上诉的,说不定……”
“你想到哪儿去了,”邱铭似乎放松了不少,他笑笑,“我是吹吹风。没办法,太郁闷了。如果你要带谨程来找我的话,麻烦顺便也带几瓶啤酒。”
“啤酒……”宋争尔本欲问啤酒能不能喝,想到此时邱铭的处境,就掉了个话头:“邱铭师兄,为什么不打给谨程呢?”
邱铭沉默了,宋争尔只听到风声哗啦啦地吹,然后,邱铭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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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指,我们确定能喝啤酒?”快走到天台的楼梯间,宋争尔偏头看裴谨程,和他手里的两袋绿色易拉罐。”
裴谨程点头:“没关系。赢比赛的庆功宴上,也会有酒。”
话罢,两人同姜蔓歌一起到了天台。
宋争尔感慨地扫视一圈。不久前,她还在此处,与朋友们玩烟火棒,庆祝新年到来。
短短两个月不到,已经物是人非。
邱铭双手交叉放在栏杆上,晚风沙沙地吹过他的短发,整个人看起来忧郁又成熟。
“邱铭。”裴谨程喊他,邱铭才转过身来。
宋争尔特意把压箱底的野餐布一起拿来了,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一席人就坐在上边儿喝喝酒,聊聊天。
四个人默契地不谈兴奋剂传闻,只聊训练趣闻,聊队员八卦,好不快乐。
运动员们聊天也总离不开赛场上下,他们很自然聊到了奥运会、世锦赛、世界杯、全运会……
邱铭醺得脖颈都红了一片,他猛地大喊:“裴谨程!我要滚了,邱铭彻底滚出赛场了!”
宋争尔和姜蔓歌吓了一跳,纷纷看向裴谨程,后者像没事人似的,长指捏住易拉罐轻晃,发出液体撞击铝壳的声音。
邱铭显然醉得不轻,嘀嘀咕咕的,全然与平日那个沉稳的形象大相径庭。
“省队一哥这个位置,你的了。”邱铭像那瓶易拉罐,摆动着身躯,大掌拍在裴谨程的右肩上,“你太幸运了……太幸运了……”
他打了个酒嗝,神志不清:“实话跟你说,老子不爽,看你不爽很久了。发育关,练到头了,也就是拼运气。杨晓说你底子好,有天赋,我呸!我拿全国冠军的时候……”
邱铭戛然而止,两行泪像易拉罐口甩出涌出的液体,簌簌而下。
“啊!!”邱铭大叫一声,歪扭地仰躺在地上。
半晌,没人敢说话,宋争尔和姜蔓歌对视一眼,心里合计怎么收拾这场面;再一看裴谨程,他依旧在冷眼旁观这出独角戏闹剧,仿佛邱铭抱怨的皆与他无关。
酒气上翻,邱铭大口大口地喘着,呼吸着。他边哭边笑:“为什么我不能是那个老天选中的人?为什么给了我射击天赋又要收回去?为什么逼我退出赛场?这么多年,我为射击付出了多少,凭什么?凭什么!”
宋争尔心里分外动容,加上酒精作用,眼睛都所湿润了不少。
对一个运动员最残忍的,莫过于让他享受过世界之巅,又叫他跌落神坛,从此一蹶不振,退化成一个平凡的人。
而邱铭,既有内患,又有外忧,他重整旗鼓,上天又跟他开了个玩笑,令他背离赛场,再不能知道重启的答案。
闹够,邱铭回过神来,朝向宋争尔:“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打给你,而不是谨程吗?因为我不想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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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这怂样太高兴,我一点儿也不想这家伙在我痛苦的时候美滋滋的。”
然后,他叹了口气:“谨程,一年后,两年后,我还会回来的。等着我回来杀你。”
裴谨程轻轻应了一声:“好。”
宋争尔端起啤酒罐,颇具侠气地说:“天无绝人之路,邱铭师兄。我听说一个其他项目的前辈,也有过和你类似的经历,但她休整一两年后,回来状态更好,反而拿到了年轻时一直渴望但没拿到的冠军。你一定也可以!”
“借你吉言!”邱铭与她碰了碰罐子,两人昂首各饮了一大口。
宋争尔咽下那口酒,苦涩、烧心,她抬手擦了擦沾在唇角的一点啤酒沫子,有些头晕。
裴谨程啧了一声,轻声道:“就喝到这里,剩下别喝了。”
宋争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尽管两眼一刻不停地外冒金星。
宋争尔坚持要继续对酌谈话,可姜蔓歌看她脸色酡红,时针又悄悄地已指向23,就给裴谨程使了个眼色。
裴谨程点头,先问邱铭:“你还能走吗?”
邱铭还躺在地上,伸了个不标准的懒腰,说:“你们先走,我让小孔过来扶我回宿舍。争尔有点醉了,谨程你帮把手,蔓歌未必搬得动。”
裴谨程说:“知道。”
他和姜蔓歌两人一边扛一半宋争尔,可惜宋争尔真的醉了,全部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让姜蔓歌有些无法招架。
裴谨程提议:“你要不要先走?我背她回去,现在扶着她,很容易摔。”
姜蔓歌看看疲倦到闭上双眼的宋争尔,又看看一晚上几乎没怎么喝的裴谨程,只花了一秒钟就确认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她想了想,说:“我把她扶到你背上吧。”
“好,谢谢。”
几分钟后,裴谨程背着宋争尔往楼下走。
他其实早就背过宋争尔,那会儿两人的年龄也就个位数。宋争尔很不配合,在他背上像只被拴住脚丫的小鸟,不停挣扎,导致他常常把握不好重心,反倒是宋争尔力大无穷,轻轻松松就能把他背起来。
如今,宋争尔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喜欢环抱着他脖子的同时,又摸又揉他的耳垂。
但裴谨程没见过宋争尔醉酒。准确来说,宋争尔以前根本不喝酒,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喝啤酒。
喝酒喝了,还醉成这样。
要背一个醉酒的宋争尔,难度指数真是极具上升。
“别闹。”裴谨程觉得痒,直接偏过头。
宋争尔大着舌头说:“我……我没闹。秋米师兄,喝,继续喝……喝。”
裴谨程开始头疼了:“不要继续喝了。”
宋争尔一把扯住他左边的耳垂,“为什么不喝?这个酒杯还在呢,这个酒杯……咦,怎么这么小。”
裴谨程无奈,试图跟醉鬼解释:“这不是酒杯,这是耳垂,人的器官耳朵上的一部分。争尔——”
他的话萦绕在喉咙口,迟迟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宋争尔一口咬上了他的耳垂。
这个不敏感的身体角落,此时只能感应到温热的内腔和柔软的舌头。
裴谨程停步在射击馆门口的大榕树下,动也不是,不动好像也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