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四十七章
作品:《射程之内》 董小军和杨晓终究没能拦下来邱铭的退役申请。
他退役的心比谁都坚决,仿佛一夜之间被下了降头,报告就算压着不批,也不来训练,甚至还提前搬离了宿舍。
在“非暴力不合作”的形势下,董小军气得嘴唇颤抖,好几天来靶场的脸色都很难看。
真正到了邱铭退役的当天,他的主管教练杨晓没说什么,董小军倒吹胡子瞪眼地在所有人面前骂了一通。
尽管如此,邱铭也欣然接受,朝着董小军和杨晓郑重地鞠了个躬,潇洒离去。
这一天,桉州市下雪了。
宋争尔期盼已久的初雪,不管是这场冬天意义上的初雪,还是她人生意义上的初雪,来得仓促。
她对此印象深刻。
雪刚刚落下时,宋争尔还在角落偷偷地练拳托,身后忽然传来连连惊呼的“下雪啦”。
她的动作少见得一滞,然后一如往常地打空了支架上的那盒子弹,百无聊赖地发呆。
姜蔓歌见她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过来喊她:“走呀,一起去看雪。”
宋争尔扭过头,视线往后一瞥:“董指不管么?”
“他也在看呢。”姜蔓歌伸出食指比了比方向。
“那……”宋争尔止住话语。
她想问“那裴谨程呢”,眼神掠过窗台,恰好看见他正倚着最边角的那扇。
一排的玻璃窗,唯独他面前那扇开得大,寒风肆虐地吹起他柔软的头发,有几缕沾上了冰凌粒子,又很快被化成的水濡湿。
她与裴谨程的对话止于邱铭的退役申请。
那天,围观邱铭递申请的人群将散之际,裴谨程垂眼看她,轻而快速地说,“争尔,我有点乱,给我点时间想一想。”
她无比希望自己没听清楚,可她确确实实听清了每个字,于是她只能点头。
这么些天,他们假装无事发生地相处着,没人主动提那个“想一想”的结果。
宋争尔半推半就地被姜蔓歌拉到一扇半开窗的窗台边。
她看到窗外飘逸的小雪,就像鹅绒被子被划开一道口子,内芯的絮飞满方方正正的空间一般。
原来下雪是这样一幅画面。她莞尔一笑。
她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追着窗外的一片雪花疾走。
冥冥之中,她与侧视着她的裴谨程眼神相撞。
隔着飞雪,隔着队友,他们自然不可能搭上话。
两人却形成了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没有赶去食堂,而是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靶场内的一些用具。
姜蔓歌也没好意思叫她吃饭,打了声招呼就溜走了。
“雪还在下。”收拾地上空水瓶时,裴谨程没头没尾地对她说了这么一句。
宋争尔愣了愣,看向窗外,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我们去外面,聊会儿?”裴谨程眼神诚恳,比起往日的冷静,隐约多了丝炽烈。
南方的雪不比北方干燥,落在身上很快就会融化,倘若顺着衣领流进去,冷得刺骨。
裴谨程撑了把巨大的黑伞,伞面微微倾斜。
“你想……说什么?”宋争尔问。
她沉寂的心又隐隐地加速度跳了起来。
裴谨程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宋争尔以为他不想说了,他才开口:“我很小就认识邱铭了。”
?
宋争尔满头问号。
怎么突然说起邱铭了?她还以为裴谨程是来谈他们两个的事情的。
“嗯。”她应了声,兴致缺缺。
裴谨程看她一眼,继续说:“那会儿,他在巅峰期,从教练到队员,从射击项目的粉丝到普通路人,只要认识他的,都夸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你知道,射击和其他运动不同,射击运动员的职业寿命很长,打到四十岁的也不在少数。我记得一位姓林的教练说过,邱铭的身体条件百里挑一,他不只是天才,还是天才里的天才,老天追着喂饭吃。只要他不放弃射击,四十岁也有机会称霸。”
四十岁……
谁能料到,这个天才少年,在二十多岁就选择了告别射击。
宋争尔的眼中有些迷茫,未来总是如此不可测。
她的反应在裴谨程意料之内,他沉吟:“教练的话很狂妄,但他信了,我也信了。有次我问他,打算打到几岁。他说,‘起码打到五六十,打到能领社保吧’。我就以为,他会一直以一个类似‘大师兄’的身份存在于我的生活。”
“结果,我们都知道了。”他嘲弄地笑笑,不是笑邱铭,而是笑命运,“他选择了射击,射击却没有选择他。他退役之前,其实告诉过我。他累了,所以,他决定不给老天再和他开玩笑的机会。”
宋争尔心中一震。
该有多大的失望,多大的绝望,才能让曾经想要深耕射击事业直至衰老的天才,承认自己累了,主动屈服认输。
竞技状态滑坡、比赛发挥失常……都没能让他喊累。
禁赛挑战了他的底线,将他千疮百孔的希望撕碎得一地狼藉。
裴谨程顿了顿,说:“他离开了,我并不为他难过,他选了条当下最想走的路,我尊重他的想法。可是,他走的那天,对我说了一句抱歉。他很抱歉不能继续同行了。”
“就是那个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大概是裴谨程有史以来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宋争尔定定地看着他,等他将最后一句话说完。
不知不觉,他们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停下了脚步,他们身后是整齐的、大小不一的印迹。
有一枚雪花打着旋儿误入伞下,坠在裴谨程的眼睫上。
他眨眨眼,眼眸宛如一泓清冽的泉水,汩汩流动:“我不想失去射击,也不想失去你。”
他们面对面站着,无数细小的雪花从中穿梭,莹然冷白。
他的眼,她的心,都泛起涟漪。
宋争尔窝在衣兜里的手悄悄地攥紧了。
她无声无息地咬住了下唇后面的软肉,轻轻地。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愿擅自打断裴谨程的自白。
半晌,裴谨程才释然地、放松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有时候看到靶场上的你,就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裴谨程笑了笑:“我听说,很亲密的朋友之间也会有占有欲,可能因为这样,见到你和其他人玩得好,我也会在意,担心你会像邱铭一样,主动离开我的生活,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很亲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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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争尔闪烁着希望的眼睛霎时蒙上了一层暗淡的薄纱。
原来吃醋是真的,占有欲也是真的,但对他来说,这都是基于朋友层面上的。
最好的朋友。
他接受了邱铭的离开,但不希望也不接受有一天她会离开。
可他也否决了他们的另一种可能性,只用“最亲密的朋友”一笔带过。
眼睫微颤,宋争尔抿着唇,修补出一个笑容:“所以,你现在能接受我和别人一起玩了吗?”
裴谨程对她的发问始料未及,眉峰轻蹙,他深思熟虑之后,给出了答案:“应该可以,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心态。交友是你的自由,即使我们关系再好,我也不能干预。”
宋争尔甚至想冲动地问:那么,哪怕是你根本不欣赏、有点不对付的孔千岱,也是一样吗?
又怕他真的给出肯定的回答。
太宽容,也是一种不在乎。
她抬眼看了看伞外的天空,鹅毛般的雪洋洋洒洒,不知道尽头在何处。
下一秒,她主动接过了裴谨程手中的伞柄,将伞扶正,轻声说:“好。那现在,我们能去食堂吃饭了吗?我有点饿了。”
-
国家队选拔运动员参与国际赛事,通常通过积分制来拍板谁有资格参加什么级别的大赛,而积分的来源,便是国内大大小小的赛事。
今年春节过得晚,假期末正撞全国射击冠军赛,预备参赛的人必须留在省队备战,这其中就包括柳雅兰。
不过,顶尖的运动员早已习惯这样的安排,为了赛事荣誉牺牲一些假期,是不得不,也是必要。
冠军赛赋分并不多,强者如李殊妍、裴谨程都没参加,毕竟他们拿一场重要赛事的分,都能抵上两倍。
因此,裴谨程同宋争尔一样,申请了整整一周的春节假。
董小军看到申请报告大跌眼镜,直呼:“我以为请假三天既是我的良知也是你们的分寸,你们倒好,给自己凑上七天乐了?”
二话不说,直接驳回了申请。
害得裴谨程三天两头地去找他扯皮,好说歹说,扯出了五天假期,还被董小军狠狠批了句“心野了”。
宋争尔拿到批准的请假条,不知背后的九曲十八弯,当即神色复杂地仰脸看着裴谨程。
并非敬佩,而是怀疑。
……难不成董小军也有斗地主之类的癖好央裴谨程帮忙上分?
怪不得他天天怂恿别人打游戏。
再次坐上返程的高铁,宋争尔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她将这变化,称之为“长大”,称之为“成长”。
都说射击磨人心志,她还真觉得自己被练成了,小事儿波澜不惊,大事儿面不改色。
可当她在家门口刷出人脸识别,门欻一声打开固定角度,系统弹出机械女声“门锁已开”的瞬间,她又恍惚了。
回到家,她可以不是射击运动员,不是打出630环的人,不是天才少女。
她终于又可以做最普通的十七岁女孩。
宋争尔以最快的速度脱掉鞋子、丢掉行李包,踩上玄关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拖鞋,向客厅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大喊:
“妈妈,爸爸,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