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轮胎碾过积水坑，溅起黄泥色的水浪。近几日星城一直在下雨，到了周末才收敛了点。


    专车司机一脚刹车踩死，回头看了眼后座：“不好意思啊，雨天路不好，只能送您到巷子口了，里面进不去。”


    “哎，好，谢谢。”


    许绫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单程价格。


    九十八块，平时的两倍。


    要不是这偏僻地方只有专车肯接单，她再怎么样都不会主动去当这个冤大头。


    她有些心疼地看着卡被扣费，咬咬牙，把手机塞进包里，不再去看。


    刚推门下车，潮湿的空气裹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味扑面而来，许绫还没来得及撑开伞，脚下的小高跟就陷进了一滩软烂的泥水里。


    许绫倒吸了一口凉气，把鞋子艰难拔|出来后，僵硬地抬起头。


    眼前哪有什么高档食府的影子。


    只有一条逼仄的小巷，两边还有高挂着的忽灭忽暗的昏黄路灯。


    原本平整的沥青路在此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甚至年久失修的纯水泥路。


    这就是…X记海鲜？


    和某家只差一个字的那个？


    许绫不死心地反复查看她亲妈发在群里的定位，又盯着那闪着廉价红光的霓虹招牌看了半响。


    也没走错啊。


    “哐—”不远处传来声响，转头一看，左手边的一家苍蝇馆的后门正猛地被踹开。


    一个系着油污围裙的厨师端着盆浑水，看都没看就往路上一泼。


    灰黑色的脏水夹杂着剩菜残渣，堪堪擦过许绫的米白色长裙飞过。不幸的是，即使她尽力躲避，飞溅起的几滴还是落在了她的脚踝上。


    这下是真在“劫”难逃了。


    许绫屏住呼吸，强行压下翻腾的胃部，提起裙摆，踩着沾着泥水的小高跟，深一脚浅一脚往巷子深处挪去。


    好不容易去到招牌下，撇开那略显厚重的塑胶卷帘，一股“浓厚”的油腻味瞬间冲入鼻腔。


    仿佛下一秒，它们就能裹满全身。


    店面虽然不小，但毫无格调可言，几张简陋的方桌和玻璃转桌凑在一起便是全部的装饰。


    主厅里人声鼎沸，炒菜声、说话声、碗筷声不断碰撞，活脱脱像个热闹的菜市场。


    许绫忍着不适，环顾四周，终于在角落那张有些摇晃的方桌旁找到了这次的目标。


    对方比手机看起来略显“成熟”一点，也不知道选的是哪年的老照片，曾经满头的青发现在已然岌岌可危


    许绫走过去：“你好，是王先生吗？”


    王先生本来在摆弄着手机，听到声音，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屁|股都没抬：“来了？坐吧。怎么才到，我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抱歉，雨天路况不好，加上这在巷子里…有点不太好找。”


    许绫拉开有些包浆的椅子，没忍住，还是先拿纸擦了擦。


    “不好找？那是你平时只去那些性价比不高的店吧。”


    王先生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这家店可是老字号，味道正宗，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咱们过日子嘛，讲究的是实惠，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情调。”


    许绫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服务员，上菜！”王先生也没问她想吃什么，直接挥手，“就按照我刚扫的团购套餐上，快点啊！”


    很快，菜上来了。


    一盘辣炒鱿鱼须，一盘油汪汪的红烧杂鱼，还有一盘不知道用什么油炒的青菜。


    没有米饭，更没有公筷，许绫只能自己找他们要来。


    “吃啊，别客气。”


    王先生说着，自顾自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胡乱塞了进去，边吃还不忘边开启相亲流程：“听人介绍说，你现在准备开面包房？自己创业？”


    “对，刚起步。”


    许绫拿起筷子，几度想伸向其中一碟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哎呀，女人嘛，自己当个体户挺好的，就当打发时间了。”


    王先生吐出一根鱼刺，用“老大哥”的口吻指点江山，“不过你总归要嫁人的，结婚之后，我看你这店也就算了吧。太累，也不顾家。”


    “我这人专注家庭，希望以后老婆能全职在家带孩子，毕竟我的收入养家完全没问题，每月月薪也算行业里的上层水平，对你们这种个体经营更是了如指掌。”


    “恕我直言，你那点小生意，怕是连房租都还不起吧？”


    许绫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其实很有冲动发条短信给乔珏：如果现在把这杯水泼在对方头上，能算正当防卫吗？


    “目前还在装修，暂时不知道。”


    许绫有涵养地笑着回复，借着抿茶的功夫悄悄翻了个白眼。


    门口的塑胶帘忽然被人掀开。


    略带凉意的夜风灌进来，交换了部分店内浑浊的空气。


    紧接着，原本嘈杂的厅内似乎安静了片刻。


    许绫下意识抬眸，只见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男人身着修身的灰色毛衣，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并没有因为周围脏乱的环境生出一丝局促，反而从容不迫，凭这一己之力将这苍蝇馆子提到了某点评前排的水准。


    “噗！咳咳咳——”


    许绫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里。


    邢…邢晟？！


    她咳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


    而对方像是没有看见她这边的动静，甚至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个，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径直坐在了隔壁那张桌子上。


    他带了个中年男人一同就座，倒像是常年在生意场上混迹的角色。


    “张叔，这家海鲜虽然环境一般，但胜在新鲜…”


    邢晟的声音低沉但悦耳，透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入许绫的耳中。


    那股熟悉的木质香，也随之一同悄然降临她的身边，激得人一阵头皮发麻。


    这也太巧了吧？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碰到他？


    还偏偏在她相亲遇见极品男的时刻…


    许绫暗骂道：“真服了，碰到他就没一件好事！”


    对面的王先生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依旧在滔滔不绝：


    “…所以说，女人的价值还是在家庭上，只要你愿意，婚后我可以考虑给你点奖励，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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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家里照顾好…”


    隔壁桌上，邢晟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在这种嘈杂中也能保持稳重，动作优雅地像是在高档西餐厅。


    听到“考虑给你点奖励”时，他擦手的动作一顿，嘴角攀上一层极淡的笑，低垂的目光也逐渐变得深沉。


    这头的许绫已经快要窒息了。


    她看着对面吃得满嘴油光，还在不停大放厥词的王先生，余光又扫到隔壁桌上，邢晟那张硬挺的侧脸。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许绫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友好的微笑，不过此时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压抑不住的熟悉反胃感似乎要再次袭来。


    她借着动作遮住嘴，脸色煞白。


    这时，邢晟突然起身。


    “张叔您慢用，我去趟洗手间。”


    听到隔壁桌的动静，许绫再也忍不住，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到桌子都摇晃了一瞬。


    “抱歉，我也去趟洗手间。”


    说完，她抓起包，逃也似地离开座位。


    ·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只有那一处亮着冷白色的灯光。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冲刷着有些泛黄的洗手池。


    邢晟并没有真的在用洗手间。


    他只站在公共洗手台前，看着镜中那面无表情的自己，任由水流淌过五指。


    水声潺潺，镜子很快反射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随着急匆的脚步逐渐靠近。


    “哒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时刻不停地敲着记忆的边。


    眼前景象忽然变换，也是在这公共洗手间。


    只不过背景中狭小的餐馆，已然变成了开阔的大学体育馆。


    邢晟站在洗手台前，缓缓地将手放在水下，感受着水流在之间缓缓流动。


    “那个，邢学长！”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还略显粗重，明显带着喘气。


    邢晟关掉水龙头，转身。


    几分钟前打过招呼的高马尾女生站在那里，脸颊因为剧烈奔跑变得红扑扑的，她手里紧攥着手机，不等人反应，直接将好友界面递到他面前。


    “我可以加你联系方式吗？刚刚真的谢谢你！”


    他再一次看清了许绫的脸。


    明媚、生动，像早上初升的太阳，就这么明晃晃地照进了他的视线。


    她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像只刚睁开眼的小麻雀。


    邢晟笑了，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可以，我扫你？”


    ·


    镜中的邢晟眼神微暗。


    他没有关水龙头，眼睛始终盯着背后那扇虚掩着的门，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砰！”


    洗手间的门很快被人撞开。


    同样是许绫。


    同样的一张脸，同样的急匆脚步。


    只是那高马尾早已变成了披肩长发，脸上的爱慕也荡然无存，剩下的唯有满满的愤恨和狼狈。


    许绫冲进来，看到洗手池前站着的人，气不打一处来。


    她甚至顾不上维持所谓的体面，直接冲到他面前：“邢晟！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跟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