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


    邢晟反问了一句，顺手关掉了水龙头。


    那哗哗的水流声戛然而止，狭小的洗手池前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


    门板并不隔音，外面大厅嘈杂的劝酒声和碗筷碰撞声隐隐传来，反而衬得这逼仄空间里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邢晟转过身，向许绫的方向逼近了一步。


    他那高大的身形遮挡了头顶略显惨白的白炽光，在面前人身前投下一层阴影，许绫的呼吸微微滞住，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邢晟垂着眸看着她，语气平淡：“你是从哪里看出？我在‘跟踪’你？”


    对方的语气笃定，许绫瞬间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点燃。


    她指着外面那条满是油污的走廊，没好气道：“那我真没看出来啦，没想到邢少还会屈尊于这种苍蝇馆子，高档酒楼这么快就吃腻了？”


    “风格是会变的。”


    邢晟倒笑了，神色从容，“朋友推荐说这家味道地道，张总就好这一口海鲜味，我也想来试试。带客户吃饭而已，难道这也要向许老板报备？”


    “吃饭？”许绫冷哼一声，“好，就算你是来吃饭，那为什么非要坐在我旁边？大厅那么多座位，在你眼里都是摆设？”


    邢晟没说话。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轻揽过许绫的肩头，带着她往前挪了挪，将她送到门板边上，顺手将门的缝隙推得更宽。


    “你自己看。”他微微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如果不坐在哪里，这个店还有什么地方能坐吗？难不成…你要我带着客户站着吃。”


    许绫被迫顺着门缝看过去。


    正值饭点，大厅内早已人满为患，外面甚至还有其他人在等位。除了她隔壁那张刚空出来的桌子，确实没有别的落脚点了。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


    许绫抿了抿唇，身体因为他的靠近而紧绷。


    邢晟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耳廓，挠得那一处发痒。


    在他贴近时，熟悉的冷冽木质香也再次将她包裹，意外地是，这其中夹杂这一丝极淡的烟草味，让她无法忽视。


    这味道并不出自店里那种廉价卷烟的呛人味道，而是一种更醇厚的高级烟草香。


    许绫的心没由来地突跳了一下，无端泛起一阵怪异的情绪，话到了嘴边也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看到了吗？”


    邢晟松开手，直起身子，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再说了，我现在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去哪儿跟踪你？”


    他顿了顿，视线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话锋也一转：“不过，我倒要问问你，现在你相亲…也就只能遇到这种货色了吗？”


    这话说得刻薄又直白。


    许绫被激到无语，情绪瞬间抽离。


    她刚想反驳，对方却没有给她辩白的空间。


    邢晟又追问道：“大男子主义、抠门，这人到底有哪点好？值得你坐那儿听他废话半小时。”


    “他哪点怎么样用不着你管！”


    许绫别过脑袋，强迫自己不与那双审视的眼对视，违着心说：“我觉得挺好啊，至少人家实诚，还在我身边。”


    她整理了情绪，再次对上对方的眼睛，“反正比某些不告而别就远走高飞的人强。”


    邢晟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那双原本带着戏谑的眼里，有什么情绪翻腾了半响，很快又被他掩了过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


    “是吗？”邢晟扯了扯嘴角，语气凉凉的，“那看来你的口味依旧没什么长进。”


    “我是没变。”许绫讥笑道，“哪像我们邢大少爷，三年不见，连烟都抽上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这句话入耳的瞬间，邢晟肉眼可见地愣住。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低低地笑出了声。


    “怎么？闻到了？”


    他忽然再次上前，故意将上半身倾下来，将视线与她平齐。


    那股混杂着烟草味的木质香也顺着他的动作逐渐将对面人的空气侵略。


    距离忽然被拉近。


    许绫的眼睛倏而瞪大，只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可惜，不是我抽的。是张叔在车上抽烟，我也没办法，只能沾点光。”他看着许绫那双因为被戳穿心思而略显慌乱的眼睛，语气也染上几分玩味，“但我没想到，许老板连我不抽烟这种小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许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害羞，是被自己气到的。


    被当场戳穿这种潜意识的在意，实在让她有些难堪。


    “谁管你抽不抽烟！”她恼羞成怒，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我有事要忙，你自便吧。”


    说完，许绫拉开门就要走。


    就在踏出门的前一秒，她的脚步猛地顿住。没有回头，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你…晚三分钟再出去。”


    “出去了就当不认识，少来烦我。”


    “砰”地一声响后，门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邢晟难得听话地没有去追，只低头掐着腕表，声音被遮掩在木板门的“吱呀”声中。


    “三分钟。”


    “绫绫，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不认识。”


    ·


    许绫在洗手间前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估摸着时间按差不多了，才重新回到大厅。


    隔壁桌的邢晟果然很听话，还没出来。


    许绫松了口气，拉开椅子落座。


    然而视线往桌上一扫，心又凉了半截——原本那盘分量就不多的红烧杂鱼，此刻只剩下一堆鱼骨头和浑浊的汤汁，辣炒鱿鱼须也见了底。


    她碗里的白米饭，统共才动了两口。


    “哎，回来了？”王先生拿着牙签剔牙，一脸意犹未尽，“这家味道是真的不错，就是分量少了点，我还没吃饱呢。”


    他看了眼许绫，“要不你加个菜？我看那个清炒藕片不错。”


    许绫忍了忍：“行，那就加个藕片。”


    “你那边扫码点一下吧。”


    王先生理所当然地指着桌角的二维码，“我手机正好快没电了，付不了款，待会出去了我再和你A。”


    “……”


    许绫捏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为了那点体面，咬牙付了款。


    二十九块。


    她在心里默默给这笔钱上了柱香。


    钱刚付完，对面又开启查户口模式：“对了，之前忘了问，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看你年龄，应该读过本科吧？”


    许绫正心不在焉地听着隔壁桌张总打电话的动静，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喔，我是Z大的。”


    “Z大？”


    王先生剔牙的动作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


    Z大可是本地最好的名牌大学，全国排名不低，而他这个所谓的“好学历”，其实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国外野鸡大学刷的。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找到了新的优越感支点，嗤笑出声：“哎哟，还是高材生啊，可惜了。”


    他摇摇头，装作惋惜的模样，嘴角的窃笑却怎么也掉不下来：“名校毕业，结果现在在干个体的面包房，这不是资源浪费吗？看来学历高也没什么用，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你看我，虽然学校没你有名，但我现在在大厂的职位也不低，你要是进了职场，估计还得在我手下当实习生，干十年都不一定坐到我这个位置。”


    许绫听得脑仁疼。


    她维持着脸上僵硬的假笑，左耳进右耳出，眼神不受控制地玩洗手间方向瞟。


    那个谁怎么还不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那边传来动静，邢晟迈着长腿，闲庭信步地走了回来。


    他神色如常，似乎真的刚洗完手，路过许绫这桌目不斜视，径直坐回了隔壁桌的位置。


    落座后，他也没有急着拿起筷子，而是招手叫了一声服务员：“你好，麻烦续壶水。”


    生意太好，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听见。


    这边的王先生也注意到那动静，立马站起来，故意嚷嚷出声：“现在人可真娇贵，那边不是有热水桶吗？自己去倒不就好了。”


    为了彰显自己“亲民”且“有眼力见”，他拿起桌上快要见底的茶壶，大摇大摆地朝过道那头的开水桶走去。


    过道本就狭窄，王先生经过邢晟那桌时，走得虎虎生风。


    邢晟正侧身和张叔说话，修长的长腿随意交叠。就在那人路过他身侧的瞬间，原本稳稳放着的椅子似乎“不经意”往后挪了半寸。


    “哎哟！”


    王先生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瞬间重心不稳，猛地弄得踉跄。


    他手里拿着的茶壶里的水较少，但盖子没扣紧，里面的残茶剩叶连带着黄褐色的茶底，呈抛物线状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泼在邢晟那件质感极佳的毛衣上。


    这动静可不小，周围立马安静了片刻。


    许绫正低头给乔珏发消息吐槽奇葩男，听到这一嗓子嚎叫，吓得手机都差点滑落。


    她猛地抬头，就看到邢晟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胸口和袖口上挂着几片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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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水的浸染下，水泽很快在昂贵的毛绒面料上晕染开。


    王先生手里还紧抓这那空茶壶，好不容易才站稳。


    定神站好后，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铁青，习惯性地先发制人：


    “你怎么坐的？！没看见有人在这里走路吗？腿长了不起啊！”


    邢晟没开口。


    他慢慢地摘下身上的茶叶，再抬头时，眼神冷得仿佛结成冰。


    王先生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虚。


    视线顺势落下，他看清了邢晟毛衣袖口处那低调的logo，虽然不显眼，但足以彰显它的昂贵。


    作为在职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他当然认得这个牌子，单就这一件毛衣，少说都要上万打底。


    王先生的气焰迅速被浇灭，语气也弱了下来：“那个…我…”


    “这位先生。”


    邢晟站起身，并没有发火，反而露出一副遗憾的神情，拉了拉湿透的衣襟，“我这件衣服是羊绒的，不能水洗，更不能沾这种茶渍。”


    “现在这样，恐怕是报废了。”


    “这、这就一点茶水，洗洗不就行了…”


    王先生的声音发虚，额头开始冒汗。


    “洗？”旁边的张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作为生意伙伴，立马配合地皱起眉，“这是XX的限量款，国内专柜都没货。你这一泼，几万块钱事小，但今晚我们邢总还要临时赶去见客呢。”


    “几、几万？！”


    王先生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就是来蹭顿饭，可不想赔进几个月的工资啊！


    他眼珠子乱转，看到旁边的许绫，立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许绫也是懵的，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虽然对王先生没好感，但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这人目前是她名义上的相亲对象，要是真闹到某些地方，她亲妈那边也没法交代。


    “那个…不好意思啊。”许绫硬着头皮站起来，试图解围，“要不您看看能不能送去干洗店，这钱我们出。”


    邢晟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他像是才发现她一样，皱了皱眉，语气公事公办：


    “干洗恐怕不行。不过既然你们是一起的，我还在带客户，不方便多说。”


    “加个联系方式吧，后续的赔偿方案我们私下沟通。”


    说着，他直接点开自己的二维码，递到两人面前。


    王先生一听要赔偿，缩得像只鹌鹑，脚步悄悄往后退，一把将许绫推到前面。


    “她是和我一桌的，这事我也不懂，你们加，你们加！”


    许绫被推得踉跄一步，直直对上邢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骑虎难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能说“我才不加”。


    许绫咬着牙，愤愤地掏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嘟”一声，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邢晟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好友申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瞬。


    他很快通过好友，手指在备注栏处点了点。又忽然开口，语气熟稔：“备注…还是以前的‘小铃铛’？”


    ！！！


    许绫猛地抬头，脸上表情瞬间转为惊恐。


    他在说什么鬼话！


    旁边的王先生还想着怎么赖账，听到这句极具亲昵的称呼，原本不发达的大脑难得灵光起来。


    “小铃铛？以前？”


    他指着邢晟，又转向许绫，满脸震惊。


    “你们俩…认识？”


    邢晟收起手机，没有否认，直接应了下来：“嗯，前任关系。”


    “不是！你别听他胡说！”


    许绫脸色直发白，慌忙反驳，恨不得当场就捂住面前人的那张嘴。


    “好啊！我就说怎么这么巧！”


    王先生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语气瞬间从刚才的唯唯诺诺转为正义凛然，“合着你们是一伙的，在这里和我玩仙人跳是吧？故意泼脏水，想讹我钱？”


    他一把抓起座位上的公文包，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店都听见：“行！既然是你们两口子的事，那你们自己解决！我可不当这个冤大头，饭钱你们自己付吧！”


    他边说边发挥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


    “哎！刚刚那二十九—”


    许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人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呼呼”地吹在几人的周边。


    店里只剩下还没上桌的那盘清炒藕片，一头雾水的张总。


    以及站在她面前，眼底满是得逞笑意的邢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