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先是陷入一段无声的尴尬 。


    紧接着，周围几桌食客的窃窃私语声从不远处四散开来。


    “不会真仙人跳吧？”


    “那女的也惨，遇到这种奇葩…”


    “相亲遇上前男友，想想都觉得好笑。”


    那些异样的、看热闹的目光，像一根根尖刺朝许绫扎过来，戳得她像个小刺猬。


    她站在原地，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


    片刻后，她猛地转头，刚要对始作俑者发作：“你在搞什—”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一直盯着这边店老板大概是看出了邢晟这身衣服价值不菲，生怕这尊大佛最终怪到自己身上，连忙擦着手满头大汗跑了过来：“帅哥，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店里管理不到位，没及时注意到，您这衣服…没事吧？”


    邢晟收回停在许绫脸上的视线，又挂上了以往那疏离的笑脸，“老板觉得呢？”


    “是是是，我们的疏忽。”老板赔着笑脸，赶忙挥手招呼服务员，“快，拿干毛巾来！”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许绫，一脸讨好地说道：“那个…这顿饭就算我们店里请的，给二位免单！免单！就当给你们压压惊，千万别往心里去哈。”


    邢晟没有接话茬，只神色淡然地用毛巾擦了擦手，显然是默许了这个处理结果。


    许绫却只觉得荒谬。


    相亲遇上极品男、还被他逃单已经够狼狈了，现在还要因为前男友的“面子”被免单？


    这算什么？


    “不需要。”许绫吐出一口气，坚持着掏出手机，“我这桌多少钱，我自己付。”


    她不想承任何人的情，哪怕是对方先提出来的都不行。


    然而，屏幕刚被触碰亮，一只修长的手忽而横插|进来，挡在了视线前。


    “付什么？”


    邢晟挡住她的手，视线在她的裙摆上的污渍上短暂停留，再次回到她的脸上，“老板都说免单了，你还要赶着送钱？”


    “我有钱，不用你管！”


    许绫试图推开他的手。


    “我知道你有钱。”


    邢晟反手虚虚地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进一步动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但这种烂局，不值得你买单。”


    “别跟自己过不去。留着这钱花在自己身上，不比扔垃圾堆里强？”


    他的语气很平，也没有嘲讽，反而带上了几分劝导。


    说完，邢晟松开手，直起身子，脸上恢复了那种面对外人的客套，侧头对一直没搞清楚状况的张总微微颔首：


    “张叔，这里太乱，让您看笑话了，车在外面，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哎，好好好，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大厅。


    许绫拿着手机僵在原地。


    老板和服务员看着她，默默地给她让出一条路：“那…美女，既然这样，您慢走？”


    看着对方那潇洒离去的背影，许绫心里倒像是憋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却泛不起一丝食欲，只有空荡荡的绞痛。


    “抱歉，借过。”


    许绫抓起包，也不管裙摆是否还会蹭到什么，一刻不停地逃离了大厅。


    然而，冲出大厅的那一刻，现实倒给她敲了一板栗。


    外面由绵绵细雨，忽而转向了如注的暴雨。


    密集的雨帘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这条破败的街道彻底封死。昏黄路灯在如倾的雨珠中摇摆不定，映亮了地上横流的污水和油渍。


    许绫站在满是油垢的屋檐下，进退两难。


    手机屏幕上，打车软件还在一圈一圈地扫荡，显示最近的司机距离此处五公里。


    因为定位在巷子深处，加上暴雨，根本没有司机愿意接单。


    不远处，巷子口。


    邢晟撑着那把黑伞，拉开一辆刚到的出租车后面，礼貌地将那位张总送上了车。


    许绫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被“抛弃”后独自被雨打湿的狼狈样，更不想再有什么其他糟心的交集。


    出租车开走了。


    邢晟暂时没有如她所愿地离开。


    他站在雨幕中，收了伞，目光穿过了雨帘，却不知道落在了何处。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许绫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确定他是否能看见自己。


    希望答案是否。


    她看见邢晟转身，径直走向了那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


    “轰——”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低沉有力。


    车灯亮起，两束强光瞬间冲破竖直的幕帘。


    黑色的车身在其中缓慢滑行，最终蛮横地挤在了狭窄的巷口，在许绫的面前停下。


    车身挡住了风雨，也彻底挡住了她的去路。


    单面窗缓缓降下。


    邢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她。


    借着车载屏幕的幽暗灯光，他的神情没变，视线扫过浑身湿气、抱着双臂微微发抖的许绫时，眉头没忍住蹙了一下。


    “上车。”


    还是重逢时他俩说的那句话，但这次语气软了些，还带了些许无奈。


    许绫心里的那股火再次冒了上来，新仇旧恨叠在了一起。


    她抓紧包带，声音因为受冷有些发颤，但话语里满是不快：“邢晟，你一定要这样吗？搅黄了我的相亲局，还看了我笑话，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面对她的质问，邢晟并没有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突然笑了，“那种连单都要逃的男人，就算我不出现，你觉得自己能忍到最后？”


    许绫顿时被噎住。


    确实，就算没有邢晟，她大概率也会在饭后拉黑那个相亲对象，甚至强力劝说她亲妈和介绍这种奇葩的媒人断联。


    邢晟只是把这过程弄得更加…戏剧化了而已。


    见她不说话，邢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把身子侧回来，双手把在方向盘上，“行了，别站那儿罚站了。”


    “宁愿吸油烟废气也不肯坐我的车？我有这么可怕？”


    “我…”


    许绫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阵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冻得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邢晟注意到她反应，没再给她犹豫的机会。


    “刚才那壶茶泼得挺准，我的羊绒衫算是废了。既然加回了联系方式，那就上车，好好算算这笔旧账。”


    他恰到好处地递了把梯子，语气又恢复到原本的精明。


    “还是说…许老板打算就在这雨里和我讨价还价？”


    赔偿、算账…


    对了，还有这个…


    “咔哒。”


    副驾驶的车门锁开了。


    许绫看着这扇为自己打开的门，车内的暖黄灯光像一口大暖炉，“噼里啪啦”地邀请着她跳进去。


    车外依旧冷风瑟瑟，吹在身上让人直发抖。


    她好像被绕进了个什么圈子，迷糊地跟着瞌睡羊走。


    许绫握着包带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脚步也微动。


    就在这时，巷子口忽然投入两道刺眼的车灯，同面前的光线一起将这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邢晟的表情微微一凝。


    一辆普通的白色私家车破开雨帘，停在了黑色轿车的前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温和、干净的脸，它主人的面上满是惊讶。


    “许绫？”车里的男人探出头，声音里带着惊喜与关切，“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淋着！”


    许绫迈向邢晟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转过头，看着来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诧异所取代。


    “…陈禹？”


    ·


    许绫还是没有上邢晟的车。


    陈禹的车虽然没有邢晟的那么宽敞，但坐起来也舒适，更重要的，是能解决她的燃眉之急。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北上去读硕了吗？”


    许绫的手放在车载空调前，感受着热风不断从指尖溜过，不一会儿，原本发冷的身子也慢慢回暖。


    陈禹默默将温度打高了一点，笑着答：“我读的是专硕，一般只有两年，毕业了就回星城工作，那里我也留不住。”


    “怎么这么说？”许绫不赞同地摇摇头，“那是他们慧眼不识珠！你读书的时候就挺厉害的呀。”


    “那还得借你吉言。”


    陈禹被她这幅义愤填膺的样子逗笑了，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


    许绫跟着扯了扯嘴角，笑容却并未达心底。


    她微侧过头，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的后视镜。


    朦胧中，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巷子口，车窗紧闭，让人窥探不出里面人的一丝。


    这一幕，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逐渐重合。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邢晟也是这样，坐在车里，无言地升起了车窗。


    连句“再见”都没留下。


    那扇玻璃的合拢，也逐渐阻绝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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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脏又开始泛起一阵阵的酸楚，许绫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矫情情绪全都丢出脑海。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刚刚加上，还没来得及改备注的灰色头像，手指在上面操作了一番，半晌才呼出憋着的那口气。


    “对了，最近面包房怎么样？”


    陈禹温和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不太顺。”许绫放下手机抬头，嘟囔道，“今天装修师傅还打电话说柜子尺寸做错了，又要延期，烂摊子一堆。”


    “刚起步都这样，慢慢来嘛。”陈禹安慰道，“我对建材这块还算熟，如果有什么搞不定的可以找我。”


    许绫下意识婉拒：“没事，我能搞定。”


    她还是不想欠任何人人情。


    陈禹也没勉强，话锋一转：“对了，下个月社团有个小型聚会？社长听说我回来了，说要拉着大家聚一聚。你去吗？”


    “聚会？”


    许绫稍稍坐好了点。


    若是以前，她肯定也是爱凑热闹的。


    但现在邢晟又老出现在她面前……


    陈禹似乎听出了她的顾虑，垂眸、抬眼，状似无意地说：“刚刚那个是邢晟邢学长吧，你是担心…？”


    许绫尴尬地点点头：“嗯。”


    “这应该没事。”


    陈禹笑了笑，安慰道，“我也好久没见他了，听说他现在的圈子和我们不一样，估计也看不上这类小型聚会，而且…他也从来没有和我们联系过。”


    他说完，悄悄用余光观察着身旁人的脸色。


    听到“没联系”这三个字，许绫无端的担心果然渐渐滑下来。


    也是。


    邢大少爷现在是跟张总那些人谈生意的，怎么会轻易参加这种过往的社团聚会？


    那看来今天的偶遇，真的只是本命年的水逆发力。


    “行。”许绫点头应了，“那你回头把时间地点发给我，我有空就去。”


    ·


    另一边，黑色轿车缓缓滑入某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


    此处灯火通明，地面光可鉴人，停的都是价格不菲的豪车。不过也安静异常，静到只听到引擎熄灭的余音。


    邢晟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下车。


    想到刚才半路杀出来的陈禹，他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眼底沉着一片划不开的沉郁。


    不过好在，他身边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许绫身上的气息，虽然稀薄，但足以让他躁动了一晚上的心稍微平静几分。


    “叮——”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新消息收入。


    邢晟眉梢微挑，手指快速滑动、解锁、点击。


    对方发来的不是什么软话，而是一张名片分享。


    下面还跟着一条冷冰冰的消息：「冤有头债有主，这是我找介绍人要的联系方式，衣服是他泼的，你找他赔去，别找我。」


    邢晟看着那行字，唇角悄然弯起弧度。


    分得还真清楚。


    他没有去加那个所谓的王某某，而是在对话框里反复敲了好几份字，最后点击发送：


    「还在生气？到家了吗？」


    下一秒，迎接他的，却是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邢晟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却再也遮掩不住。


    他靠回椅背，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还算不错，至少没直接删了。


    笑意未散，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并没有过多的情绪泄露，他只是平静地在编辑了两条人名，发给了列表里的某个头像。


    那是今晚出现在许绫身边的两个男人。


    对面几乎是秒回：


    「好的邢总，背调结果三天内发您。」


    邢晟扫了一眼，神色淡然地锁了屏。


    时间不早了。


    车门“砰”地被关上，在回去的路途中，驾驶员的脚步也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不过很快，车库里回荡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停住。


    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瞬间铺满整个空间。


    电梯厅入口那根巨大的承重柱旁，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夫人。


    听到脚步声消失，她才缓缓抬起了头。


    “妈？”


    邢晟的脸上再次覆上一层名为“温和”的面具。


    “不是说手机没电，关机了吗？”邢母的声音在空旷处显得格外幽深，“怎么刚才在车里…玩得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