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得过分。


    只有窗外呼呼而过的风声，和导航里机械的、隔一会儿响一次的机械女声：“前方五百米，请保持直行。”


    许绫没有像以前那样瘫在副驾驶玩手机，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压着裙摆正襟危坐。


    她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不像去约会，倒像是去开会。


    毕竟就在十分钟前，刚上车那会儿，她差点破了功。


    汽车发动的轰鸣声响起，邢晟侧过身，结实的手臂自然横过她身前，要去拉她那一侧的安全带。


    距离太近，近到熟悉的木质香包裹全身，近到能见到对方眼睫的微微颤动。


    许绫呼吸一凝。


    在指尖触碰到她之前，她眼疾手快一把拉过锁扣——


    “咔哒”


    金属入槽的声音干净利落。


    “我有手。”她紧贴着椅背，语气生硬，“不劳邢总。”


    邢晟的手悬在半空，离她的发丝不过几厘米。


    他没显出尴尬，只是不紧不慢收回手，低笑了一声，“许老板效率真高。好习惯，保持住。”


    这语气，倒像是在表扬个懂事的小朋友。


    许绫没接话，强装平静地将视线拉回前方。


    ·


    车速缓缓降下。


    许绫瞥了一眼导航屏幕上的终点——老码头生态停车场。


    “到了。”邢晟把车稳稳停入车位、熄火，转头看她，“接下来有什么指示？许老板？”


    许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


    “补充一条。”她说，“今天路线、停留点、拍照点都听我的，我说换地方再换地方。”


    她说话时下巴微扬，像是把自己拎回了该有的位置。


    话音落下，她又语气更平地补充了句，“你别自作主张。”


    邢晟挑了挑眉，没反驳，只做出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着一点纵容：


    “乐意效劳。”


    虽然早就做好了行李准备，但走出停车场的那一瞬，桥上迎面而来的江风还是给了许绫一个下马威。


    十一月的星城湿冷。她那条应以为傲的真丝长裙，面对寒风完全无可奈何。


    许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藏在羊绒衫下的手悄悄攥紧拳头，硬是把这点发抖压下去。


    两人很快行至检票处，熟练地拿出小程序验票进园。


    入园后，邢晟看了眼不远处停着的红色观光小火车，扫码后点开购票小程序，征询意见道：“要不要坐一段？风挺大的，坐一段会舒服些。”


    他台阶给得很自然，甚至没有替她直接做决定。


    许绫看着那辆虽然四面透风但速度快的小火车，内心其实早已动摇一百次。


    可当她捕捉到“我就知道你扛不住”的笃定神色时，该死的胜负欲瞬间压下了寒冷。


    “谁说我要坐车了？”


    许绫抬起手，拉住对方正在滑动手机的手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抬起脸，迎着冷风，故意用挑衅且骄傲的语气说：“你以前不是挺会许诺的吗？说什么‘不管路多长，都要陪我走到底’，怎么，现在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邢晟动作止住，视线落在她扯在自己袖口处的位置。


    她指节被冻得发白，尖端却又透着点粉。


    他抬眼看了看那条望不到头的柏油路，又扫过她脚下那双单薄的平底靴。


    邢晟很快看穿了她的不服输以及硬撑，但他没拆穿。


    他收起手机，无奈地笑了一声，顺手将风衣领口竖起来，不动声色地往风口挪了挪。


    “行。”他低头看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依旧温柔，“都听你的。”


    两人沿着江边大道慢慢走着。


    没走多远，路边一摊五颜六色的棉花糖吸引了许绫的注意，


    “等一下，我要买那个。”


    她指着最大、最花哨的那朵。语气理直气壮，


    “但我要自己付钱。”


    摊主报完价，邢晟刚要抬起手，许绫便眼疾手快地扫完码付过去。


    两分钟后，一朵比人脑袋还大的巨型棉花糖出现在许绫手里，粉蓝黄三色叠在一起，好不梦幻。


    可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许绫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廉价香精味在舌尖炸开的那一瞬，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太甜了。


    “给你—”


    手比脑子快，她顺手就把那朵棉花糖递到邢晟嘴边，动作自然得像这几年从未分开过。


    话说到一半，说话人却猛地停住。


    许绫盯着面前这团粉色糖云，思绪一下炸开。


    …该死。


    怎么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


    邢晟垂眸看着眼前的棉花糖，眸色微动，像是要顺势咬一口。


    许绫却先一步将手缩回来了些，硬生生给自己找补，生硬地转了话题：“…给你拿着！我要拍照！”


    邢晟看着她因慌乱而闪烁的眼神，眼底划过了然的笑意。


    他没戳破，只顺从地接过那根细细的竹签：“好，拿着。”


    画面实在滑稽。


    一个穿着高级风衣、气质矜贵的男人，手里却举着一朵童趣十足的彩色棉花糖，这反差引得路过的游客纷纷侧目。


    “举高点，别挡着脸呀。”


    许绫掏出手机点开相机，指挥得理直气壮，“我要那种在吃棉花糖的错位照。”


    她靠近了些，双手在前方比出老虎爪子的形状，对着镜头张大嘴巴，做出夸张的“要咬一口”的表情。


    “焦距要拉到0.5倍。”她又提醒，“棉花糖占下面三分之一，我的脸要在中线上方，头顶留白。”


    “咔嚓、咔嚓、咔嚓。”


    拍完几张，许绫凑过去检查成片。


    就在这时，江边忽然刮过一阵妖风。


    那朵巨大的棉花糖被吹得东倒西歪，蓬松的糖絮瞬间飞舞。


    邢晟猝不及防，粉色糖丝不但粘在了他深灰色的羊绒衣袖上，甚至有一缕轻飘飘地，粘在了他高挺的鼻梁上。


    像是…不知道哪个小朋友贴的卡通云。


    邢晟僵在原地，一向从容的表情出现了极短的一道裂痕。


    许绫见状，当下愣住。


    随即她直接发出爆笑，眼泪都快笑出来：“哈哈哈哈！邢晟你…你也太惨了吧！”


    这笑容干净得没带任何心事。


    邢晟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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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想擦，却在看到她笑弯成月牙的眼睛，和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时。


    他愣住了。


    这是自重逢以来，许绫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真实的笑。


    他放下手，任由那点糖絮沾着，嘴角也不自觉跟着上扬，眼底也松下来。


    “笑够了吗？”


    他问，话语里带上了点无奈。


    “没有。”许绫还在笑，举起手机对着他脸就是一顿狂拍，“我要拍下来笑你！”


    选择绿色软件、翻到置顶、点开聊天框。


    滑动、发送。


    邢晟的糗照就这么直晃晃出现在许绫与乔珏的聊天框。


    也许是心情太好，路过下一个小摊时，许绫一眼就相中了挂在架子上的小黄鸭发箍，鸭子底下连着弹簧，一动就疯狂点头，看起来又蠢又萌。


    “老板，拿这个！”


    她付了钱，转身冲邢晟勾了勾手指，“过来，你低头。”


    邢晟扫了眼她手里的幼稚玩具，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一笑，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就这么顺从地弯下腰，把脑袋送到她手边。


    许绫理直气壮地把发箍卡在他头上，拍了拍：“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上奖励你的，不许摘！”


    邢晟直起身，头顶的小黄鸭随着动作晃了两下，在他那张总挂着笑意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许绫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杰作，眼神中再次挂上了真正的笑意。


    邢晟顶着鸭子，神色坦然地看着她，轻轻挑眉：“现在满意了吗？绫绫。”


    这声久违的称呼，被他用含笑的、低沉的嗓音念出来，一下子便将时光拉回到几年前。


    许绫的心跳漏了半拍，原本还要继续刁难的话也被堵在嗓子眼。


    她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愿再看对方那能将她溺毙的眼，只能硬梆梆扔下一句：


    “…勉强合格，走了。”


    说完，她很快转身，率先迈开步子，试图用较快的步伐掩盖掉那一瞬间耳根泛起的红。


    邢晟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抬手摘下头顶那只还在疯狂点头的鸭子，随意捏在手里，迈开腿跟了上去。


    然而，这暧昧的余韵并没有持续很久。


    相反的，现实的疼痛很快盖过了心里的悸动。


    这条江边的路真的很长。


    走到中段，那双只有底子好看，实际上硬得像块砖头的平底靴终于露出了獠牙。


    许绫能很明显感受到后脚跟处被磨破了皮，每走一步，粗糙的皮革就往新鲜的伤口上狠狠碾去。


    这份疼痛尖锐得钻心。


    但刚才狠话都放出去了，现在喊停就是认输。


    许绫咬紧牙关，面上一丝没露。


    她故意放慢脚步，指着江边几颗柳树，煞有其事的评价：


    “你看这树，多有线条感。”


    循着手指的地方望去，目光所及只有光秃秃的纸条在江边飘着。


    说话的间隙，她也借机停下来，让脚后跟喘点气。


    邢晟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动神色地扫过她明显有些僵硬的小腿肌肉，配合着停下脚步：


    “嗯，挺有艺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