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落很快。


    即使现在才六点出头，不远处的天空已经被暗夜染成了深蓝。路灯接连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垂下，给大学城这一片热闹的烟火气增添了几分暖调。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灯下，显得格格不入。


    副驾驶的车门半掩着。邢晟半蹲在车边，许绫的一只脚正踩在他的膝盖上。


    这个姿势实属有些暧昧。


    不少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些人甚至还捂着嘴和同行人窃窃私语。


    许绫脸上一热，下意识想要把脚收回来，伸手推了他一下：“你干嘛！这么多人…”


    “别动。”


    邢晟压低声线。


    他不顾对方的挣扎，一手按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利落地将那只磨人的靴子脱了下来。


    靴子落地。


    原本白皙的脚后跟暴露在空气中。那里已经磨破了一大块皮，皱起的表皮翻卷着，上面粘着点点血丝，周围那一圈的皮肤都被染上红。


    在四边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


    视线触及伤口的那瞬，邢晟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不同于今日无条件的顺从，眼神里明显带着点生气。


    但更多显露的情绪，是心疼。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许绫自知理亏，缩了缩肩膀，偏过头去没敢吭声，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邢晟没再说话。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随之松懈下来几分。他拧着眉，不再看她，只是低下头，拧开了手里的药膏。


    “滋啦。”


    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许绫感觉自己的脚被抬起。


    对方的手掌很大，干燥温暖，有力地裹着她的脚背，源源不断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下一秒，棉签沾着微凉的药膏，覆上了那处发红的伤口。


    “嘶——”


    药膏黏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很小心，许绫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但她仍旧倔强地转过头，咬住唇，没再出声喊疼。


    掌心下的躯体在轻轻颤抖。


    邢晟抬起头，发现她紧闭着眼，睫毛乱颤，虽然强装着镇静，但此刻紧紧蜷起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难受。


    “忍一下。”


    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奈哄慰道，“我会轻点的。”


    他握着她脚踝的手劲松了几分，棉签蘸着药膏，一点点地在伤口周围晕开，动作轻缓而细致。


    细腻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向上攀爬。


    许绫微微睁开眼，将头转回来一点。


    路灯昏黄的光线打下来，给眼前人的发丝染上一层金色的细边，映出了轮廓。


    两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许绫能清晰地看清阴影下他专注的神情。


    邢晟的眉眼低垂，平日总是带笑的唇角此刻被扯平，崩成一条直线。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移动，指关节因为控制着力道而压出白色。


    他确实做到了。


    动作很轻、很轻。


    一时间，许绫有些失神。


    脚下那冰凉刺痛的触感变得模糊，扭成一团，反而在这些动作下变得酥酥麻麻。


    这股异样的感觉从伤口处一直蔓延到心底，像是有根羽毛，在她的心口柔软处轻轻挠动，隐隐发痒。


    不自觉地，许绫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未竖起的长发垂落下来，遮挡了视线。她忽而主动将其别在脑后，目光始终像被磁铁吸附，愣愣地盯住他每一处动作。


    直到邢晟站起身，她跟着抬头的瞬间才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一直追随着他。


    而脚后跟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一枚黄色的创可贴。


    邢晟没有完全站起来。


    他手掌撑在膝盖上，保持着半身向前的姿势，视线与她平齐，语气认真：


    “回去之后伤口不能沾水，这几天在面包房尽量穿舒适点的鞋子，不要再穿这种靴子，知道了吗？”


    两人的鼻尖一下被拉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那股熟悉的皂角香再次毫无防备地侵袭至所有的感官。


    许绫有些荒神。


    时间静止、倒流、回放，就像他们还在大学时，每次她磕了碰了，他也是这样一边帮自己处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她突然很想伸出手，去掐一掐这近在咫尺的脸，看看是不是梦。


    手伸到一半，指尖微动，最后还是蜷缩着收了回来。


    她强行别过头，闷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邢晟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半途收回的手，唇角微勾。


    他满意地直起身，收拾好东西，去附近找了个地方洗掉手上残留的药味后，重新坐回了驾驶座。


    车门“砰”地被关上。


    那股清冽的皂角香再次充盈了整个车厢。


    许绫坐在副驾驶上，手指将裙摆抓起了褶，心里乱糟糟的。


    她在反思。


    明明说好了只是扮演，只是为了让他难受，为什么到现在，自己反而压不下心里的动静？


    然而，身边的人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绫绫。”


    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许绫听到这个称呼，呼吸凝滞。


    这次她没有反驳，只是转过头去。


    邢晟的一只手正悬在半空，掌心握拳，似乎紧攥着什么东西。


    “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许绫问。


    出口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沙哑。


    邢晟的手一直悬在那里，并没有张开，似乎在耐心地等待她的许可。


    许绫同他对视了一会儿，察觉到对方眼底那抹执着的期待，最终还是没能拒绝。


    她垂下眸，缓缓摊开手掌，伸到了他的手下。


    因为冻得有些僵硬，连摊开的动作也有些迟缓。


    邢晟的手慢慢松开。


    “当啷”两声轻响，两枚圆形的金属物件落入了她的掌心。


    他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包住了她的五指。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节，直至确认自己已经将温度传递给她，才有些不舍地收回手。


    许绫慢慢摊开掌，借着车顶昏黄的阅读灯看去。


    躺在她手心的，是两枚浮雕纪念币。


    和她今天在小摊上看见的那种一模一样。


    纪念币散着隐隐的黄铜光泽。正是那座著名的青年雕像大头，背后还刻着她的生肖——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生动地印在上面。


    她仔细看了看，突然发现上面的日期不尽相同。


    一枚刻着是今天。


    而另一枚，刻着的是四年前的日期。


    是他们大三那年，第一次来这里约会的日子。


    许绫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正好撞进邢晟那双深邃的眼眸。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观察着她的反应。


    “今天刚好看到，就又刻了一枚。”


    邢晟的语气随意，却隐隐将人拉入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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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候她嘴硬说这是智商税，拉着他走了。


    她从没想过，这句话会被人记了四年。


    许绫握着那两枚带着他体温的硬币，圆滑的边缘深深嵌入表皮。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故意嘲讽？说他无聊？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一时间，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


    回到家，门“咔哒”一声落锁。


    空调的暖风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许绫才后知后觉送出一大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她随手将包丢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洗漱。


    温热的水流淌过冰凉的指尖，回暖的过程中，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在车上时停留在手指上的温度。


    “哗啦——”


    她烦躁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镜子中眼神有些迷失的自己，不满地撅起了嘴。


    转身去换衣服时，脚后跟传来一阵刺痛。


    许绫咬着牙倒吸了凉气，看着那枚黄色的创可贴，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自找的。


    她先把羊毛衫里的东西掏出来。


    “当啷”两声。


    两枚纪念币静静躺在岛台上，与奶油色的台面交融出一种暖色的光泽。


    许绫盯着它们，今天发生的一切混乱场景像电影一般快速在脑海中倒退——


    他半蹲在地上为她涂药的样子，他把硬币放在手心时的温度，还有最后车厢里那句低沉的“绫绫”。


    明明按照她的计划，今天应该给他打个不及格，甚至直接扣到零分。


    可偏偏有人从旧时光中伸出手，蛮横地拽住她的笔尖，将那个落款的分数胡乱涂改。


    最后留在心里，一如她的思绪，一团乱麻。


    许绫有些烦躁地抬手按了按额角，强迫自己别再多想。


    “喵~呜~”


    小铃铛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脚。


    许绫刚蹲下身想摸摸它的发顶，旁边的自动喂食器突然“嗡”一声启动，哗啦啦倒出一堆猫粮。


    小铃铛听到动静，立马抛弃了她，摇着尾巴冲向了饭盆。


    “……”


    许绫看着它埋头干饭的背影，气笑了，轻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叮”


    岛台上的手机屏幕适时亮了一下。


    许绫拿起来一看，消息正是来自那个今日刚告别的人。


    “别理他”：「到家了？」


    紧接着又是几条消息，全是关于脚伤的注意事项，细致到用什么药水泡脚，穿什么鞋子最舒适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留了一句：「早点休息。」


    许绫看着这接连不断的消息，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她第一反应冷笑，在心里默念“管得真宽”。


    她很快敲下一个字：「嗯。」


    想了想，又觉得太冷淡，删掉。


    又敲下：「知道了。」


    许绫盯着这几个字认真看了很久，又觉得这语气太像是在配合他，显得自己很听话似的。


    再次删掉。


    犹豫了半响。


    最终，她回复了他最后那条消息。


    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点击发送。


    看着聊天界面那个孤零零跳出来的绿色气泡。


    许绫的心口忽而沉下去。


    她盯这界面看了许久，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手机突然被反扣在桌上，她怕再多看几眼，那两个字就会变成别的意思。


    但…触碰到手机边缘的指节，仍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