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养老公寓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


    公交车的播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后门打开，许绫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走了下来。


    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穿过路边的樟树叶，在路面透下斑驳的影子。


    许绫紧了紧怀里的箱子，朝着养老院那栋熟悉的淡黄色公寓走去。门口的保安亭旁，早有人在那里等着了。


    “小绫！这里！”


    一位身着制服的中年护工笑着朝她招手。


    她快步迎了上去，接过许绫手中的箱子。手上一沉，被这沉甸甸的分量吓了一跳：“哎哟，这都是些什么呀？”


    “刚出炉的面包。”


    许绫笑着解释，“我知道爷爷奶奶们吃不了太甜的，这里面大半都是减糖版全麦包，还有一些好消化的软欧包。”


    护工往箱子里瞧了一眼，确实都是些看着就健康养胃的品种。


    她忍不住感慨：“还是你用心，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只可惜那个住302的李爷爷最近牙口有些差，硬一点的都咬不动。还有王阿姨，最近血糖又不稳了，这些好东西恐怕暂时吃不了了…”


    许绫一边听，一边默默在心里记下：“行，那我下次给李爷爷带点蒸蛋糕，给王奶奶做点无糖的杂粮饼干。”


    “你呀你，总想得这么周到。”


    护工笑着打趣她，“我听韩姨说，你最近可是成了小红人，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还有空专门跑这一趟？”


    许绫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哪有的事，碰巧运气好罢了。”


    说起这事，确实有点运气成分。


    上周店门口来了只走失的小白狗，她好心收留了半天。谁知道下午刷同城视频时，发现有个几十万粉的宠物博主正在全城寻狗。


    这一些特征，跟她店里这只一模一样。


    她联系了对方。博主为了感谢她，特意拍了个视频宣传她的面包店。


    没想到那个视频浏览量破了五十万。这两天店里的外卖单子像雪花一样飞来，连带着线下的客流也暴涨。


    “绫好”这小小的面包房也差点被挤爆。


    “那店里岂不是现在没人管？”护工问。


    “我请了我爸妈去帮忙看半天，反正我也不待太久，把韩姨教我的东西学会了就回去。”


    说着，两人已经穿过了花园，来到了养老院宽敞明亮的大厅。


    护工先一步抱着箱子去分发面包了。


    许绫正准备往里走，探着脑袋寻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温和的呼唤：


    “小许？”


    许绫回过头。


    韩姨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身干净朴素的棉麻衣裳，脸上虽然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但气色看着比以前在店里忙碌时还要好上几分。


    “韩姨！”


    许绫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


    她快步迎了上去，亲昵地挽住老人的胳膊。


    韩姨见到她，第一反应却是皱起了眉，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朵：


    “怎么穿得这么薄？现在虽然出了太阳，这风还是刮得不小啊。”


    “不冷不冷。”


    许绫捏着自己呢子大衣的领口给对方看，“这里面加了绒的，暖和着呢。”


    “你就逞强吧。”


    韩姨点了点她的额头，一边领着她往生活区的小厨房走，一边絮絮叨叨，


    “这么冷的天，下次别专门跑了。你要想学什么，咱们视频也能教。”


    许绫“嗯嗯”地点头应了两声。


    两人并肩走着，韩姨眼尖，很快注意到许绫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右脚落地时总有些虚浮。


    她偏过头问：“脚怎么了？崴了？”


    许绫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前不久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还有帮她擦药的那个人。她脸上热了热，很快打了个哈哈：


    “没…就是之前出去玩，鞋子有点磨脚，现在已经好差不多了，一点都不疼。”


    韩姨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慈爱：“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爱逞能。”


    “不舒服就歇着，不愿意做的事情千万别勉强自己，身体是自己的。”


    “知道啦，我都记住了。”


    许绫乖巧地点头，生怕对方再问下去她就会露馅，赶紧转移话题，抱着韩姨的胳膊撒娇：


    “韩姨，快教教我那个咸味海盐卷到底怎么做吧，我试了好几次，味道总是不对，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怎么也做不出以前在你店里吃到的那种感觉。”


    提到老本行，韩姨的眼睛亮了亮。


    “行，今天就教你这个，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


    养老院为了丰富老人的生活，专门辟出了一块烘焙区域。


    韩姨熟练地系上围裙，洗净手，开始和面。


    白花花的面团躺在桌面上，像一团软得发亮的云，等着人去揉。


    “看好了，这揉面的手势有讲究。”


    韩姨边演示边讲解，“不能用死力气，得用巧劲，面团是有生命的，你得把它揉活了。”


    许绫站在一旁，倒像是小孩子认真听课似的，拿着手机飞快地记录。


    “醒发的时候，要在面团上戳几个小洞。”韩姨指着发酵盆里的面团，“看到这些细密的蜂窝眼了吗？这就是发透了的标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原本扁塌塌的面团在温暖的环境下慢慢膨胀，渐渐变成了白胖胖的模样，像一块柔软的大海绵，散发着酵母特有的微酸香气。


    紧接着是整形、裹上黄油、撒上海盐粒。


    当烤盘被送入烤箱，“嗡嗡”的运作声响起。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混着黄油和麦香的芬香便盈满了整间小厨房是让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这类新式烤箱脾气躁，火力猛。”韩姨盯着温度表，提醒道，“最后几分钟得压两度，不然容易糊底。你那店里的烤箱要是也这样，记得自己摸索一下温差。”


    许绫连连点头，在手机上重重标记了好几个感叹号。


    “叮！”


    烤箱提示声响起。


    一盘金黄诱人的海盐卷新鲜出炉。每一个都胖乎乎的，表皮烤出了漂亮的焦黄色，顶部的海盐粒晶莹剔透。


    “尝尝。”韩姨夹了一个递给她，“小心烫。”


    许绫顾不得烫，吹了两口气便咬了一口。


    “咔嚓。”


    外皮酥脆，焦香在口中爆开，内里却柔软至极，十分有韧劲，麦香充盈口腔。


    一瞬间，恰到好处的咸香在舌尖炸开，这种淡淡咸味完美中和了黄油的腻，回味悠长，就像记忆里大学时期，她偶然吃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味道！”


    许绫惊喜地瞪大双眼，一把抱住了身旁的人，


    “韩姨你简直就是我的救星，我找这个味道找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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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姨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


    “其实没什么秘诀。海盐卷这个东西，看着简单，最难的就是那个比例。细砂糖提鲜，海盐提味，多一分少一分，味道都千差万别。”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


    “做面包和过日子一样，虽然话听着老套，但最主要的还是在于制作人的心意。”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慢慢来，总能调配到最适合的那个度。”


    许绫怔了半响，半懵半懂，只顾着为这口美味感动。


    她甜甜一笑：“记住啦！”


    空气中也弥漫着甜腻的气息，此刻到处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吃完面包，许绫帮着收拾台面。


    她走到韩姨身后，帮她解开系带，手指触碰到那条围裙的面料时，她行进的动作明显停住。


    这是条质地非常好的深灰色围裙，虽然已经被洗得发白，边角也有些磨损，但仍能看出做功考究，甚至隐约能看到裙摆处绣着的一个英文logo。


    它不是一般市面上卖的便宜货。


    “韩姨，这条围裙你怎么还留着？”


    许绫有些奇怪，“我记得以前你在店里就偶尔穿它，现在都退休了，怎么不换条新的？”


    韩姨转过身，接过围裙，并没有急着放下，而是先攥在手中，仔细拍了拍上面的面粉。


    她眉眼弯起，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舍不得丢啊。”


    “这是我以前在别人家做工的时候，那家的小主人送给我的。”


    回忆的涟漪渐渐将她包裹，泛滥的微波荡漾得语气都变得温柔，“那时候他还小，也就十来岁吧，个子才刚够我肩膀。”


    “那天是我生日，他偷偷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的这条围裙。”


    她笑了笑，话语中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那孩子从小就是富养长大的，买东西只知道挑贵的、挑牌子货。这一条围裙，抵得上我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呢。”


    许绫还是第一次听起韩姨说起这些往事。


    她在韩姨店里学了这么久，只知道对方以前做过保姆，却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那小主人后来呢？”许绫忍不住问。


    这么重情义的小孩，长大了应该也会是个不错的人吧。


    韩姨正在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她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良久，她转过身，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


    “后来…后来因为一些事，我就离开了那家，我们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树影斑驳，在窗台边摇曳。


    晃动着的影子如同催眠师的针表，将人从回忆中唤了回来。


    韩姨轻叹了口气，低喃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这挑剔的胃口有没有改一点…”


    许绫听着，心中竟也泛起了一丝感慨。


    人生似乎总是充满了这种猝不及防的告别和遗憾。


    临走时，许绫又被韩姨塞了一袋刚出炉的杂粮饼干，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走出养老院的大门，许绫回头看了眼那扇窗户。


    不知道为什么，韩姨刚才提到小主人的神情，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虽然很多年没见，却依然在心里给其留着一个未知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抱着饼干，走向了回程的公交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