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路面上摇摇晃晃，车窗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许绫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复盘刚才韩姨教自己的海盐卷做法，屏幕突然跳出来电话。


    是母亲打来的。


    “喂，妈？”


    许绫接起电话，视线还停留在配料配比那一栏。


    “绫绫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母的声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嗓门大得差点穿透耳膜，


    “刚才有个大老板派人来说要定一大批下午茶套餐，是个大单子！我帮你接下了，人家急着要，你赶快回来！”


    许绫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住，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愁容。


    她没有母亲预想的那么开心，反倒眉头紧锁，语气严肃了几分：“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直接接了？”


    “哎哟，还要商量什么嘞，送上门的钱不赚才是吃亏！”


    许母在那头不乐意了，反驳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看你最近生意好，多接几单怎么了？你赶紧回来就是了！”


    许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问：“是哪里的订单，要多少？”


    “好像是个什么…租赁公司，就在金融中心那边。”许母报了个大致的地址。


    这类公司在面包房内定下午茶是常有的事，原本是件喜事，压在许绫身上却像个千斤重的担子，一时甩也甩不掉。


    挂断电话，听着嘟嘟的忙音，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作为老板，她反而没有过多的喜悦，而是被焦虑占了上风。


    最近店内因为博主推广而风光无限，但背后的隐患只有她自己清楚——目前人力已经到了极限，烤箱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最要命的是，原材料快告罄了。


    而线上的回款有账期，线下的现金流还没完全转起来。


    现在的“绫好”似乎处在一个两难的境地。


    资金周转不灵了。


    许绫点开聊天软件，找到置顶的“幸福一家（4）”群聊，手指在输入框上操作一番，打下这行字：


    「爸、妈，最近资金有点紧，接大单之前能不能先…」


    删掉。


    要是发出去，她妈肯定又要念叨：“你看我说得对吧，当初就让你别瞎折腾开店，找个班上多好…”


    找同学借？


    许绫摇了摇头。


    大家都是刚毕业没几年的社畜，谁手头都不宽裕，而且一旦借了钱，这同学关系就变味了。


    她抿着唇，迅速切出聊天软件，翻找起手机短信。


    店刚火的时候，她向某家微众银行申请了一笔创业经营贷。


    “没道理啊，应该批下来了才对。”


    许绫皱着眉，在短信队列里翻了半天，最后居然是在“最近删除”这栏找到了这条短信。


    点开一看，心凉了半截。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的经营贷额度审批已通过。


    当前授信额度为：10000元。


    一万。


    对于一家需要大量进货、支付租金和水电的店铺来说，这点钱简直是杯水车型。


    之前是完全不给审，现在好不容易批了，给的额度却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许绫看着这串数字，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创业这条路，果然全是坑。


    公交车带着一路的忧愁，缓缓停靠在了大学城附近的站点。


    许绫走到店门口，就发现了不对劲。


    按照前几天的情况看，往常这个点，店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今天却意外地清净。


    她心下一惊，以为是出了什么岔子，赶紧走近几步。


    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橱窗，她看到店内的顾客流动得非常快。


    收银台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动作麻利地扫码、装袋，正笑着和顾客说着什么。


    许父许母则在一旁轻松地给客人介绍新品。


    推开店门，风铃声清脆作响。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的那个男生抬起头，露出一张阳光开朗的笑脸。见到来人是许绫，他眼睛一亮，声音都扬高了几度：


    “许绫！你回来了！”


    陈禹。


    许绫抬起头，看清人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她有些意外：“陈禹？你怎么在这儿？”


    “哎呀，小陈这孩子好啊。”


    许母在一旁笑着接话，“你这老同学正好路过，看我和你爸手忙脚乱的，二话不说就来帮忙了，多亏了他，不然这队伍都要排到马路对面去了。”


    许绫走过去，一边换上工作围裙，一边客气道：“好久没看见你了，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陈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之前那次聚会回去后，我实习单位突然接了个大项目，让我忙着跟进，忙得昏天黑地的，就连你这店开业我都没赶上，实在是不好意思。”


    “工作重要，没关系的。”


    许绫系好围裙袋子，走过去想接手，“你去那边休息会儿吧，喝杯水，这边我来就好。”


    “没事没事，我不累！”


    陈禹却坚持不肯让位，依然占据着收银台。


    他对上许绫眼睛的瞬间，眼神却有些躲闪，吞吞吐吐道：


    “其实…我也想来和你当面道个歉。”


    “上次聚会结束后，本来我该送你回家的，结果…”


    许绫动作顿住。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次。


    那是一切混乱的开始。


    她并不是很想回忆那个晚上。


    “都过去了，这种情况谁也没有办法嘛。”


    许绫主动打断了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笑里却藏着一丝疏离，“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的帮忙，待会忙完了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陈禹赶忙摆手，脸有点红，“我是自愿来帮忙的，咱们这关系，用不着这么客气。”


    许绫只好哂笑一声，勉强承了这份好意。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店里依旧忙得热火朝天。


    陈禹确实是个好帮手。他性格开朗，手脚勤快，帮许绫一家挡了不少催单的抱怨。许绫独自在后厨疯狂烤面包，前端有他在，倒也维持得还算井井有条。


    趁着换烤盘的间隙，许绫透过传菜口看了眼外面。


    陈禹正弯着腰帮一位老奶奶提袋子，在这个需要穿秋衣秋裤的时间还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容不减。


    每次他不经意回头看向后厨时，眼神里的炽热，都让许绫有份隐隐的不安。


    她不是木头。


    她知道陈禹对她有好感，甚至可以说得上算是明恋。


    但他也只是个不错的朋友。


    可惜…她心里那个隐秘的角落，在彻底清空之前，实在塞不下其他人。


    “老板！货到了！”


    门口传来一声吆喝。


    许绫看了眼时间，有些惊讶。约定好的供货商怎么又提前了两个小时？


    她擦完手，快步走过去：“今天怎么又这么早？”


    送货的司机是个彪形大汉，一边卸货一边嚷嚷：“上头特意嘱咐的，说这几趟货都要早送，免得晚高峰堵车。”


    陈禹见状，也立刻跑出来，主动挽起袖子：“我来帮你！”


    然而，还没等他搬起第一箱面粉，司机就伸手拦住了他。


    “哎哎哎，别急着动。”


    司机转过头，看向许绫，满脸都是严肃：“许老板，公司有规定，先把这一批的货款结了，咱们才能卸货。”


    许绫一愣：“不是说好了月结吗？这才月中。”


    “没办法，快年底了，公司要做风控，怕款项结不清。”司机耸了耸肩，无奈道，“这一车全都是进口面粉和黄油，金额不小。”


    “要是您卡在这了，我这货也不敢卸啊。”


    许绫看着这一车堆得满满当当的原材料，眉头微微锁起。


    为了补充那个大单，她这次进的货比以前多了两倍。


    这笔钱…


    她硬着头皮掏出手机：“行，多少钱？”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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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一万八千五。”


    许绫点开银行APP，输入金额，点击转账。


    两秒后，红色感叹号率先弹了出来【余额不足】。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刚才的授信额度用上了，这钱似乎也不太够。


    当着外人，尤其是陈禹这类老同学，这种窘迫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能不能先付一半？”许绫攥着手机，面上透着尴尬，“剩下的我明晚转过去。”


    四季度脸色立马拉了下来，刚才的客气也荡然无存：


    “许老板，这就没意思了。”


    “我们也只是打工的，您这没钱，我这货真不好卸…我也难做啊。”


    气氛瞬间僵硬。


    陈禹看出了身旁人的窘迫，立刻站了出来，掏出自己的手机：


    “那个…差多少？要不我先帮你垫上？”


    许绫猛地抬头，疯狂摆手：“不用！”


    一万八不是小数目，陈禹还在实习，工资也就那点，这钱他未必拿得出来。


    就算他拿出来了，她也不想欠对方这么大的人情。


    “可是…”陈禹还想说些什么。


    司机的耐心耗尽了，敲了敲面包车：“行不行啊老板？不行我拉走了啊！后面还有好几家等着送呢。”


    就在这难堪的僵局中——


    “先把货搬进去。”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


    邢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身着着剪裁考究的风衣，双手插兜，脸上的笑容得体。


    乘着一贯的笑容，邢晟笑着扫了一眼那司机：“师傅，待会就是下班高峰期，就这么横在路中间挡着道，交警来了可是要扣分的。”


    他语气温和，听上去倒像在好心提醒。


    但那个司机也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看到邢晟手腕上的表和通身的气派，对上那双虽然弯着却毫无温度的眼睛时，心里莫名一虚。


    刚才那股横劲儿瞬间泄了大半，他赔笑道：


    “哎，是是是，这就搬，这就搬！”


    陈禹愣在原地，显然没跟上这局势变换的速度。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男人，下意识看了眼许绫。


    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很微妙。


    碾去了之前的锋芒，许绫没说话，只是微微咬着唇，默许了他的介入。


    邢晟走上前，并没有像陈禹之前那样急着去抢那些沾灰的面粉袋。


    他随手解开袖口，将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段线条流畅的小臂。


    随后，他侧过头，看向还傻愣着的陈禹，嘴角噙着一抹看似友好的笑：


    “陈学弟，别愣着。”


    他抬手指向“绫好”的后厨方向，语气熟稔，顺手就给人派了活：


    “既然有力气，麻烦你跑一趟库房，把那个平板推车拉出来。”


    见对方张口欲言，邢晟眉梢微挑，目光淡淡地扫过大敞着的店门，状似轻描淡写道：


    “这一箱箱搬东西的效率太低。还是说…”


    他慢慢补上了后面那句话：“你想让这冷风一直灌进她店里？”


    陈禹的脸色瞬间难堪。


    这话太占理了，他根本无处反驳。


    他看了眼只穿着单薄工作服的许绫，咬了咬牙，只能把那句“我也能搬”咽回肚子里。


    “……好。”


    陈禹转过身，憋屈地转身跑向后厨。


    等他推着推车，气喘吁吁跑回来时，门口的货物已经卸了大半。


    那个刚才还挂着嚣张的男人此刻正弯着腰，双手接过邢晟递过去的一盒烟，笑得满脸褶子，声音客气得像换了个人：“哎哟您客气了。”


    许绫站在一旁，虽然也是笑着，只不过她眉头微皱，眼神冷冷的。但显然危机已经解除了。


    陈禹推着车走近。


    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邢晟手里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行字：


    【转账成功：-185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