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延硕看着像是混迹情场的老手，周岐卉向来不喜欢这一型的。对不上眼的人，她惯会早早掐断对话的苗头。


    次日饭点，和味楼依旧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这老字号若是真被收购，那些沉淀多年的历史痕迹，还有老食客们藏在烟火里的深厚情怀，怕是都要被硬生生抹去。


    这是周岐卉最担心，也最不愿见到的光景。


    温宁誉今天也来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挑了个大厅边角的四人方桌，这已是酒楼里能找到的最小方桌，位置显眼，一进大厅门便能瞧见。


    周岐卉迟疑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今天就你一个人？”


    温宁誉正低头往瓷杯里斟茶，闻言乖巧点头，声音清清淡淡：“嗯，我爸妈一般中午都有自己的安排。”


    周岐卉忍不住打趣：“我还是头一次，见有自己一个人来喝茶的。”


    “有你陪我的话，就不是我一个人了。你昨天不是说，让我来尝尝别的菜式？”温宁誉抬眸看她。


    周岐卉蓦地一愣，绞尽脑汁回想昨日的客套话，她原以为这话里的敷衍，他该听得出来。


    喉间哽了哽，她结巴着回应：“额……当然可以。”


    “坐吧。”温宁誉伸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


    “这不太好吧。”


    “站着聊多别扭。”温宁誉似是不忍看她杵在原地，“就坐下来，陪客人说几句话而已，没事的。”


    周岐卉拉过椅子坐下。


    “那个……”温宁誉欲言又止，先给她斟了杯红茶推过去，才轻声问，“我大伯母后来，有再找过你吗？”


    “没有。”


    听到这答案，温宁誉肩头似是轻了些，悄悄松了口气。


    他又问：“听说我堂哥加你了？”


    “加了。”


    周岐卉刚抿了口红茶，放下茶杯时，习惯性地要给对方添茶，温宁誉下意识屈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是道谢的意思。


    “我堂哥那人爱开玩笑，他说的话，你不必全当真。”温宁誉的语气里透着点无奈。


    “我明白，没事的。”


    温宁誉进一步试探：“那我堂哥他……也没再找过你吧？”


    “没什么印象。”周岐卉说。


    正当温宁誉还在琢磨“怎么个没印象法”时，周岐卉转了话题：“你回国之后，打算做什么工作？”


    “家里有安排，不过我想做自己的事。”


    “做自己的事，恐怕长辈们不会同意吧。”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同意？你认识他们？”


    温宁誉这般追问，和那日的语气如出一辙，周岐卉则面不改色：“……我猜的，大多长辈不都想让晚辈接手家里的生意吗？”


    温宁誉颔首，“倒也是，但要是我不乐意，他们也左右不了我。”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明显变了，“以前有人跟我说，要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别活得太压抑。”


    炽热的目光直直落在周岐卉脸上，似想从她的神情里，捕捉到哪怕一星半点的熟悉。可周岐卉却骤然陷入沉思，视线凝在桌面的一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那句话，分明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


    “周周，你在想什么？”温宁誉轻声唤她。


    睫毛轻颤，纷乱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一瞬间，周岐卉已然确定，眼前的人，就是那个曾与她拥有独家回忆的温宁誉。


    无奈纠结与自卑的情绪在心头作怪，周岐卉始终认为，在他眼里，说那些话的人是林蔚，而不是她。


    她没办法贸贸然跑出来邀功，更没法站出来相认些什么。温宁誉对自己说这番话，只是因为他觉得自豪，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女朋友而自豪。


    而自己不过是个，为他的这份自豪默默鼓掌的旁观者罢了。


    “是你女朋友对你说的吧？”周岐卉抬眼问，“你替你堂哥来相亲，你女朋友不会不高兴吗？”


    “她不会生气的。”温宁誉定定看着她，眼底竟藏着一丝期待。


    周岐卉脸色微变，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因女朋友不生气，便能随意来相亲吗？


    没等她细想，对方又补了一句：“因为我没有女朋友。”


    没有女朋友？怎么可能？那林蔚呢？


    周岐卉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那你是分手了才回国的。”


    她用的甚至是肯定的陈述句。


    温宁誉忽然笑了，语气柔和：“周周，我有时候，觉得你特别有趣。”


    “？”周岐卉满脸不解。


    温宁誉嘴唇微张，小幅度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尽量用最真诚的语气道：“你总爱问一些，好像早就知道前提的问题，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你本来就认识我。”


    “你会直接问我‘女朋友不会不高兴吗’，而不是先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会问我‘父母不会不高兴吗’，而不是先问‘父母同意你这么做吗’。难道你早就知道我爸妈对我的想法，也早就知道我有女朋友？”


    难以想象这是从温宁誉口中蹦出来的话，他还是当时的那个他吗？


    周岐卉看上去比他预想中要冷静得多，只是静静听着。温宁誉继续说道：“说真的，你这样会让我认为——”


    话语陡然停顿，他清晰地看见，周岐卉平静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而他紧绷的心底，也终于松了一丝缝隙，有了喘息的余地。


    “会让我认为，你对我有好感，就像我对你一样。”


    周岐卉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慌忙避开他凝视的眼眸，扑哧一声笑了，试图化解这份窘迫。


    “不好意思，让你产生错觉了。我这人，总爱先入为主地想问题。比如今天，我以为你不会再来，只因为我觉得你该听出我昨天的话只是客套；就像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留过学的你，身边不可能没有过女朋友。”


    “很多日常的事，不过都是我的‘我以为’罢了，只是这次碰巧被我说中了。”


    回答几乎滴水不漏。


    恰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碟辣子鸡走过来，红亮的辣椒裹着嫩肉，香气直钻鼻腔。温宁誉轻笑一声，岔开了话题：“没想到这里也有辣子鸡，周周，你也尝尝？”


    那抹红彤彤的色彩径直冲击周岐卉的味蕾，她婉拒说：“你是客人，你吃就好，我不方便用餐。”


    “是不能吃辣吗？”温宁誉说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缓缓咀嚼着，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她脸上。


    周岐卉心里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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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他是在打探自己能不能吃辣，这回学乖了，直接反问：“现在还没到我吃饭的时间，你想让我被家里人批评吗？”


    温宁誉愣了愣，略带歉意：“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着，你忙了这么久，该饿了。”


    “我不饿的，自家的菜，天天都能吃到。”


    随时，随地，触手可及。


    温宁誉自嘲般笑了笑，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好吧，是我操心过了，总怕你吃不饱。”


    “谢谢关心。”


    周岐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


    温明大楼。


    例行会议结束，大伙散场，偌大的办公室里最后只剩两人。


    温氏两兄弟正享受着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会议上头脑风暴、唇枪舌剑；会议后全身心放松，原地瘫坐。


    “这女生，挺难撩的。”温延硕随手将手机切到另一界面，指尖点动，已然开了局游戏。


    “撩谁？又有新目标了？”温宁誉抬眼瞥了他一下。


    温延硕唇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不是早说了，公平竞争？”


    刹那间，温宁誉脑海里猛地闪过温延硕和周岐卉网聊的画面，骤然一道闪电劈过，他又回忆起当年温延硕“后宫的女人们”，身子倏地弹坐起来，腰杆挺得笔直，眼尾微沉地瞪着他！


    “你来真的？！”


    “你看你看，就爱看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子，有意思。”温延硕头也没抬，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语气尽是漫不经心的欠揍。


    “你别把你那套情场把戏用在她身上，行不行？”


    温宁誉攥了攥指尖，刻意压着声线，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在意。


    “撩撩而已，又不犯法。”温延硕挑眉，活像只急着开屏炫耀的孔雀。


    温宁誉心口骤然堵得发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往上涌，却说不清究竟是哪难受。


    他咬着牙说：“我知道她根本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谁说的？”温延硕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这种看着清纯，骨子里又藏着点小韵味的，反倒最勾人。看来得好好想个法子，跟她拉近点距离。”


    “你滚蛋！”


    温宁誉低骂着，指尖已经飞快拨通了明姨的电话，半点没犹豫，张口就是直奔主题的告状：“大伯母，那天去相亲的人是我，不是我哥！他压根就没去！”


    话锋一转，又添了句带着委屈的控诉：“我看中的女生，他现在摆明了要挖我墙角呢！”


    这话明着说温延硕，实则也正暗示着明姨。


    温宁誉大概就仗着明姨也宠自己。


    他这边刚在明姨满是惊讶声里挂了电话，那边立刻翻出周岐卉的聊天框，指尖噼里啪啦敲着消息发过去：


    -【周周，我大伯母已经知道我哥没去相亲了。】


    -【你不用再装作认识我哥啦！】


    屏幕那头的周岐卉看着消息愣了愣，满心纳闷，他前些天还说好了要保守秘密，怎么转眼就自己爆了底？


    -【好的，知道了。】


    -【OK表情包】


    一旁的温延硕睨着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唇角勾着嗤笑，暗戳戳吐出两个字：“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