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带着灰狼离开，河边还剩下四个小妖怪在原地。


    半大不大的小妖懂得春耕重要性，但这也是大人操心的事，她们原地担忧片刻就又开心玩耍起来。


    石头堆上放着的枯枝和木条已经燃烧起红色火焰，舔舐着柳条上串起的小鱼，扇贝在高温中被迫打开大门，虽然美食还缺少盐加以辅佐，但也够把几个长身体的小妖怪馋的不行。


    明月那丫头早就在腹中打鼓，她变换好几次坐姿来掩饰自己双眼冒绿光的不雅面容。


    “咳咳，阿花啊。”馋丫头摸摸嘴角开始没话找话，没人关注她也要坐相淑女，“那只叫满月的狼妖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他像是突然冒出来？”


    豹猫原地拉伸前后腿，耳朵左右动了动：“也不算突然冒出的吧，他刚来没几天，听说是自己来投奔我们村。”


    小猫知道满月有古怪，又不知道为何就想替他掩饰。


    鱼香味开始勾人，明月看了自己腰身一圈，咬咬牙接着没话找话：“我看他和你很亲近，怎么几天就处出感情了吗？”


    “什么感情？”小猫莫名其妙看着明月，眨巴着眼不知道这位姐姐今天怎么有点奇怪。


    年轻丫头嗤笑一声也懒得维持形象，改成盘腿坐下：“说了你也不懂，村里的姑娘就是没眼界～我今年底就准备去办理身份证，村里那些土啦吧唧的东西就留给你吧，反正我也看不上。”


    明月抬手摸摸水嫩的脸，不知道脑里在想什么，脸颊上浮起两朵红云。


    橙花向后退了半圈，黑色尾巴尖烦躁拍着地面。


    年轻鸟妖看向河流上游，不远处有一截不到十米落差的水流台阶，春季多雨水流量变大，这几天倒有了些小瀑布的气势。


    河水从高处落下，岩壁带着石缝中长出的草木将流水随意拦截切割，不同水速重叠落下导致瀑布底部水况杂乱，浑浊白色水沫之下暗藏数个小漩涡。


    哪怕是成人掉进去，都要吃好些苦头。


    青苔常年依附于石壁，河石表面布满光滑蜂窝，连村里最敏捷的肉食动物都不会随意踏足。


    这也是今天下午本该由村长来说教的知识点。


    明月嘴角微挑，她想出一个教学新方式，转而一如既往温柔开口：“你们三个别玩了，我们来上课吧。今天我们来学捕鱼，每种妖怪都有自己绝招呢。”


    虽说是小瀑布，靠近源头时声音也大到刺耳。


    两位半开灵智的小妖还没靠近瀑布底就闹着不想前进，被知心温柔大姐姐说教两句便留他们在岸边瞎折腾。


    空中幻化出一只灰棕色背羽的小鸟，她张开口声音极其悦耳，停在猫耳附近叽叽喳喳：“我教你一个更好的捕鱼方式，你看。”


    羽翅指向瀑布底部激荡飞溅之处，“很多小鱼从瀑布顶冲下来都会被岩石拍打，你只要站在瀑布底细心观察就可以白捡食物。这里看的不太清，你先跟我到瀑布顶，还会有聪明的大鱼躲在瀑布上方岩槽。”


    说完也不等橙花是否答应，百灵鸟自顾飞到天空，停留在瀑布顶端。


    幼小豹猫犹豫起身，说实在她并不喜欢呆在瀑布旁弄得身上湿漉漉，但打猎这件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听到上空百灵鸟催促声音，猫瞳里多了些烦躁，橙花感觉今天的明月姐很怪异，虽然刚刚上课时又恢复到原来温和有礼的模样，可早上那数次从后背刺向自己的不满视线也是真的。


    灵动的啼叫声里都是催促之意。


    橙花在原地反复踱步，长长的尾巴左右轻微晃动，她扭头看了眼宁静的村庄，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村民都是她的亲人。


    她不应该起疑心才对。


    满月开心跟着村长往回跑，城市里哪来这么宽的地给他撒欢，他一下午就顾着疯狂刨地和刨水，真的太有意思啦。


    可惜在场的妖不能和他共情。


    大小年幼不一的小妖怪们蹲在土地边，形态各异的毛发、鳞片、尾巴从脏旧服装里露出边角。


    刺猬精高喊一声村长到了，大伙脸上的愁苦淡下几分，齐齐望向路口。


    “村长，今天早上翻地时发现的……”


    “这可怎么办啊？去年也是这样，我们用老办法还是遭了大罪。”


    主心骨抬抬手稳定大家激动心情，拿过村民手里的锄头开始翻检地面。


    那是一截去年剩在田里的玉米根茎，枯叶上挤满密密麻麻聚集成块的圆形虫卵，有些已经干瘪破壳。


    村长心里一紧，连忙看向碎泥田地里，密密麻麻红褐色的蛹正在枯草碎屑里蛄蛹。


    “还有哪里有？”


    “我们赶紧找了一圈，半个村子都有。”


    所有人脸色发黑，就连村长也摆摆头叉着腰站着。


    春风不带暖意，刮得人脸疼。


    满月吐着舌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太明白大家在苦恼什么？


    “先把田边的土深挖翻出，再把杂草和菜梗都烧了，我明天想办法下去农科所问问有没有什么农药可用。”


    “村长，现在农药管理好严格，到时候人家追问怎么办？”


    众妖议论纷纷，没有一丝开耕喜悦。


    灰狼趴在地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奇开口：“这有什么难？上网查一下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呀。我跟着你去买不就行了。”


    四周一默，老村长疑惑看着满月：“上什么网？”


    空中风一停，侧飞的七星瓢虫停在半空，地里蛄蛹的幼虫卡在土里。


    所有村民的双眼变成灰白色，两秒后随着天空上啪的一声，全部人又在开始讨刚刚的话题。


    “……到时候人家追问怎么办？”


    满月惊恐汪了一声站起来，他压着耳朵耸着肩惊恐看向周围妖，却没妖给他一个眼神。


    就像他刚刚什么都没说。


    冷汗顺着狗头往下流，灰狼半夹尾倒退几步，他抬头看着天空，似乎有看不见的风旋在这搅动世界运行。


    这个世界就是一段回忆，结局不受也不能受外界影响。如果强行改变事件走向，恐惊醒梦中人。


    满月看着眼前为了虫灾困扰的村民，看着他们蹲在田边痛苦挠头，一股寒意生上心头。


    所以眼前这些村民是真的遭受过难以解决的虫灾，那他们那年可以吃饱饭吗？


    这些村民早上还给灰狼递过烤土豆，夸他毛色好，但满月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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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内心有点郁闷，前爪踏地嗷呜两句。


    风带着水汽从山间吹来，灰狼浑身一抽，脸上瞳孔瞬间缩小如针尖，满月撒了腿扭身就跑，卷起的细微尘土很快再次落下，所有村民还机械式留在原地讨论。


    河边，巨大的水流冲击声掩盖所有小动静。


    傻乎乎的狍子还在岸边烤贝类，他支起蹄子指着瀑布：“阿花掉下来啦。”


    “啊？什么？”


    语音未落，从村里奔来一道急速身影，快如闪电不带任何犹豫直接跃入河中。


    巨大水花在河面炸开，逼的空中停留的百灵鸟狼狈尖叫躲开。


    水下世界安静不少，满月一入水就惊扰到河中小鱼小虾，乱窜的活物让他眼前视野更加杂乱。


    他憋着气就往瀑布底下钻，水中白色气泡浓密，黄棕色小猫在同色系河床上并不显眼，换做任何一个妖来都要花点时间去寻找目标。


    但这只狼不用，他们的因果早就纠缠过多，他只需要跟着感觉下潜。


    找到了，狼眼瞪大，在乱石错交的河床底部安静侧躺着一只小猫，她才巴掌那么大随着水流缓缓波动，身上的绒毛微微炸开显得没有那么瘦弱，头上两道标志性黑纹没了平时凶猛霸气。


    像个安静的乖宝宝，只有鼻尖一小串细密气泡证明她还活着。


    狼妖大惊失色，拼了命的往目标游去，心跳冲击耳膜让他眼前视野慌乱，眼看对方就在眼前，满月连忙伸手去捞。


    下一秒，狼爪子竟然从橙花身上穿了过去，就像劣质电脑画面图层并不交融。


    满月急着大叫一声，又伸手去触碰小猫，双手却还是无法触碰到对方实体。


    狗脑子立即明白，这里是橙花的记忆片段，爆发虫灾的村子，跌下河中的小猫，这些事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而他并没有参与，所以他根本改变不了结局。


    他只能做一个见证者陪着橙花再次经历。


    河水寒意渗进狼骨，逼得他无能狂怒大叫，眼里浮现红色蜿蜒血丝，哪怕知道结局他也在心里狂喊：“快醒来，你还没长大去市里遇到我，你一定会没事。”


    静静躺在水里的豹猫动了动，橙花立马被冰冷河水呛了几口，面色痛苦挣扎扭动起来，她双腿出于求生本能不停踩弄水流，开始奋力向上游去。


    不到2米深的河面被无限拉伸，橙花终于在肺里灌满水之前勉强挣扎出水面，双耳嗡嗡响因为高度紧张已经听不清声响，她能看见岸边两个同学朝自己跑来，也能感受头顶有个灰色影子飞来飞去。


    小猫喘着气还没能说上一个词，河面再起波澜，一头灰影跟随她破开水面并用力跃起。


    与此同时，空中的灰影只来得及发出短促呼声，岸上两个同学只听见一道清脆咔嚓声而过，浑身湿透冷到打摆的灰狼就从河里跳到岸边。


    在灰狼抽动眼皮盖下，是一只被利齿彻底贯穿的百灵鸟。


    空中的风再次停止，新长出来的草地尖正描绘出风浪波动的形状，河边两位同学的眼睛灰白一片，像是纸扎人忘记点上黑眼珠。


    世界再次停滞不动。


    沉稳冷清的女声在岸边响起：“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