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身父亲功绩受人颂扬,在多数人看来都是引以为傲之事。可李星容知道,对李乘凌而言,李侯的功绩之下埋着的,还有他生母与几位兄长的尸骨,更有他亲眼目睹的那数不清的尸山血海。


    想来,他是想到了十七年前那场只有他得以存活的屠杀。


    李星容手腕一旋,反握住他的。


    “哥哥。”锣鼓喧哗,李星容只能贴近李乘凌耳边,“我饿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将李乘凌的双眸从暗色中挣脱。


    他看向人声鼎沸中近在咫尺的李星容,笑意重新浮现唇边,“那走吧。”


    李乘凌没有松开李星容握住的那只手,而是抬起另一只手半圈住她的肩,两个人又挤到了人群之外。


    “想吃什么?方才瞧你都不怎么爱吃。”


    “好像又没那么饿了。想来是里面太闷,透不过气。”


    李乘凌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李星容的用意。他轻笑一声,便不再在摊位间流连,与李星容肩靠着肩慢慢踱步到岸边,安静地吹起江风来。


    夜风起微澜,街上灯火投映在江面,碎金跃动,亦如观者心事。


    “兄长,今日有些闷闷不乐?”


    李星容说出这句话时,目光依旧放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李乘凌闻言却神情微变,转向了她。


    “芒芒,你若坚持唤我兄长,我便当你方才是在撒娇了。”


    “……什么?”李星容回望向他,面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刚才在皮影面前,你还叫我‘哥哥’呢。”李乘凌撇下唇角,假意嗔怪,“这些时日总是一口一个兄长,刻意与我生分。”


    “……”李星容垂下眸,“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兄长不要岔开话题。”


    李乘凌又笑了笑,视线重新投向江面。


    良久,忽道:“芒芒,一个人如果在军械上造假,他会是为了什么?”


    李星容见他说回正事,神色也随之严肃几分:“为了敛财?”


    李乘凌没说是与不是,继续问:“贪下来的官家精铁呢?”


    李星容思索片刻,脑中忽地浮现出一个大逆不道的猜想。


    李乘凌似乎并未在等她的回答,自顾自道:“从兵部库部司主事张攸,到兵部侍郎姜焕之,都未拷问出多余的精铁去向。我却不信,他们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造出数倍的残次兵械,而后换一些不干净的钱财。”


    李乘凌的意思,李星容明白了。


    “前些时日我还在想,要怎么搜出这批精铁来,还是说,它们早已换了形态,窝藏在某个狼子奸臣私库中。”


    李乘凌眉峰微挑,“直到姜焕之被捕的消息传遍京城,前往江南府的一批商船也刚好遭遇‘风浪’,沉入江底。”


    “所以兄长才要来此。”李星容道,“你觉得姜焕之背后之人,想假借天灾人祸来销毁罪状,是么?”


    李乘凌微微颔首,“芒芒你猜,今日我与缪家家主核对账簿,查出来什么?”


    李星容看着他不语,脸上写着不要卖关子。


    李乘凌便也不再卖关子,沉声道:“记录在册的货物,看似数量庞杂占地不小,逐项算下来,吃水却连沉船的一半都不到。几艘货船往返于京城与江南之间,耗时不短斥资不低,怎么可能空出大半?”


    “他们这是想,以明面上的账目作为掩饰。”


    李星容瞬间领会李乘凌的话,又追问道:“兄长想必已经知道,问题出在谁的船了?”


    “既然你已经来了,兄长也不再瞒你。”李乘凌静静凝望她,“这个人的女儿,你应当也很熟悉。”


    李星容闻言微怔。


    “兴国公,余崇砚。”周围并无人靠近,李乘凌依然将声音压到了最低。


    ……


    李星容沉默下来。


    兴国公,是当今深受圣宠的余贵妃唯一的兄长,也即是璟王谢瑜的亲舅舅。


    若兴国公当真私藏精铁私造兵械,那么……他会是只为自己么?


    李星容直觉这背后的关联不容深想,片刻沉默过后,还是回到了自己提问的初衷。


    “兄长回来时愁眉不展,是因为这个证据还不够,对么?”


    “是啊。”李乘凌道,“即便把账本扔到他面前,他也可以说,船已经装满,只是货物轻、吃水浅罢了。”


    “那打捞沉船呢?精铁兵械想来不会轻易冲走。”


    “缪家打捞过,当时风急浪大,涉水危险,收效甚微。”李乘凌冷笑一声,眉眼间流出冷意,“他们倒是明哲保身,还托辞什么近日筹备婚事无暇他顾。”


    兴国公不只是国公,更是国舅,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缪家不愿过多牵涉其中也是未出意料。


    李星容:“我们自己来捞呢?”


    李乘凌闻言,笑着摸了摸李星容的头,“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过,恐怕也难有个结果。即便缪家愿意相助,大江汹涌了这十数日,赃物也早就不在原地了。”


    李星容渐渐垂下了眼眸,碎光在江面跃动,也在她眼中。


    重逢之后,李乘凌难得将这些都告诉她,她却不能在此时帮上什么忙。


    “现在哥哥可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也还有什么没告诉哥哥?”


    轻快的语气突然出现在耳边,李星容望过去,发现他那双琉璃眼又映出了光,仿佛方才与自己谈论那些朝廷纷争的人,并不是他。


    “什么?”李星容面露不解。


    “你在船上削磨了一路的木头,别当我不知。还以为是送给我的呢,结果等了一天,什么惊喜都没有。”李乘凌假意叹了口气,“唉,自作多情的某人呐。”


    “……”李乘凌还有功夫说笑,看来心境也不是多么沉重。


    “是贺礼,送给一个要成婚的人。”李星容道,“兄长成婚之时,我再亲手做一个恭贺。”


    “……”


    李乘凌笑不出了。


    “恭贺?”李乘凌幽幽道,“你自己开心了,不顾收礼的人死活吗。”


    他说得轻飘飘,李星容却忽地想到了缪雨霖那张郁郁寡欢的脸。


    “大哥哥,给姐姐买一朵缠花吧。”清脆的童声打断二人间的古怪气氛。


    小姑娘提着篮子叫卖手作缠花,闹哄哄的大街上没卖出,便别出心裁来江边找幽会的鸳鸯。


    “缠花配美人,不凋永不朽,就像大哥哥和姐姐白头到老,百年好合!”


    李乘凌正欲掏钱的手一顿,面上现出了一刻空白。


    李星容看他一眼,自己掏出了钱袋,几个铜板换来了一朵白中嵌粉的缠花。


    “百年就好,谢谢你。”她轻轻碰了碰小姑娘的头,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找下一对鸳鸯去了。


    缠花并不精工,拿在手里瞧着,倒也素雅可爱。


    李乘凌把钱袋放回去,一时有些懊悔。却见李星容朝他举起了缠花,示意他低低头。


    “?”李乘凌面露疑惑,还是照她要求的低下了头。


    眼见李星容微踮起了脚在他头顶忙活,李乘凌干脆整个身子倾俯下来,方便她动作。


    “好了。”李星容收回手,李乘凌在她的注视下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头冠。


    缠花被她紧紧安插在发冠之中,甩一甩头,都没有晃动的迹象。


    缠花要配美人,插在自己头上,能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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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乘凌往江面上探了探头,可惜浮光破碎,看不分明。


    李星容静静看他良久,突然笑了出来。


    “好看。”李星容带着笑意说。


    李乘凌转头看她,也看得愣了。


    浅笑出现在李星容素来冷淡的脸上,他的嘴角便也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什么心思都不再有。


    -


    徐蒙亲自带人去沉船附近打捞了两日,果然一无所获。两日过去,倒是缪雨霖的婚期将近了。


    “你别想了,你全身上下,也就这张脸略有可取之处。”被关数日,缪雨霖对平日最亲近的三兄也没了好脸色,“就算你院里一个母的活物都没了,你也配不上她。”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问问她是否婚配。”缪前程被亲妹妹贬低惯了也不恼怒,反正她说的是实话,“你们年纪相仿,想来都是该嫁人了。”


    “你少咒她。”缪雨霖把人往外推,“走走,东西送到就走吧。”


    “那喜服……”


    “说了我会试我会试,你们都把我关这儿了,还在乎婚服合不合身吗?”


    缪前程听她将自己也打入了“坏人”的行列,心中也不是滋味,“是三哥没能耐——”


    房门“砰”地在他面前关上,缪前程默然立了片刻,还是转身走了。


    李星容来缪雨霖院中探望时,便是与这样黯然神伤的缪前程擦肩而过。


    缪前程对她展颜一笑,想起缪雨霖的话,又把寒暄问候吞进了肚子里。


    李星容颔首致意过后便不再停留,上前敲响缪雨霖的房门。


    “你怎么又——”皱着眉头开门的缪雨霖看见来人,声音仿佛从猛虎一瞬间变作狸奴。


    “是你呀星容?快,快进来。”


    李星容进得她房间,第一眼便看见了桌案上的红色喜服。


    有好几件,做工精美,堪称璀璨。


    缪雨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状似轻快道:“刚好你来了,帮我看看婚服是否合身,好不好?”


    李星容转身看向她的眼睛,没看出多少喜悦,也不见前几日的忧郁烦闷。


    李星容点点头,“好。”


    缪雨霖换上一身红装,从屏风后走出。


    “怎么样,好看吗?”缪雨霖展开双臂,笑着在李星容面前转了一圈。


    李星容点头,诚实道:“好看。”


    一连换了三身,李星容都说好看,缪雨霖得不到有用的意见,最后还是自己挑了一件最舒适的。


    李星容翻过剩下的两套喜服,精美更甚,问:“这两件不试了吗?”


    缪雨霖笑了笑,摇摇头。李星容没再说什么,帮她把试过的叠好放回盘中,缪雨霖抬手阻住她的动作,“不用管它。”


    李星容便不知做什么了。她重新看向缪雨霖选定的这身喜服,重复道:“很好看。”


    缪雨霖知道她是真心的,嘴角的笑却逐渐勉强起来。


    “你穿起来,肯定更好看。”


    李星容抬眼看她,有些讶异。


    “可惜,以后我怕是不能亲眼见到了。”缪雨霖笑意渐褪,想到了她能预见的那个将来。


    那个彻底和李星容隔绝在两个世界的将来。


    李星容沉默片刻,突然道:“你现在要看吗?”


    缪雨霖惊讶地睁大了眼,半晌失语。


    “……婚服,一生只能穿一次的。”缪雨霖回过神来,还是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不吉利。”


    “无妨,一身衣服换个颜色罢了。”李星容不甚在意,拿起了被缪雨霖否决的另一套喜服,“你若不介意,我现在就能穿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