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句傲慢的挑衅。


    不过，朝臣们已然麻木，各个表情木然地低着头，偶尔夹几口小菜。


    萧烬勾唇：“哦，原来如此。”


    “南红玛瑙和普通这个词毫无关系，它是顶级赤玉，极为珍贵。祝相师头顶上那枚，大胤确实没有。哦，准确地说，大胤盛产质地绝佳的南红玛瑙，像您那枚色泽不纯的劣质次品，我们大胤，没有！”


    他说完，祝无涯的脸色暗了暗，其他人则悄悄暗爽了一下。


    陛下仰头，微微勾起笑意。


    萧烬朝祝无涯笑了笑，继续道：“祝相师，听闻北凛想趁大胤战败，一次性向我们索取七座城池、金银珠宝、还有一位公主？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祝无涯翘起嘴角：“可以不要公主，但需得十座城池......”


    萧烬嗤笑：“祝相师为何不睡一觉呢？”


    祝无涯：“嗯？”


    萧烬：“梦里什么都有。”


    众人哄笑。


    “祝相师，诸国间打仗，输输赢赢本就是常态，做人多少留一线嘛。别万一哪日北凛败了，大胤念及今日屈辱，一怒之下将你们吞并了呢？”


    祝无涯捋捋胡须，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嗯，有道理。那依殿下之见呢？”


    萧烬望了望大殿之上的人，淡淡开口：“北凛不会以为大胤泱泱大国，真的无人可用了吗？即便没了能打的忠武大将军，难道翻遍大胤，还找不出一个能将北凛打得落花流水之人？祝相师，北凛可以自信，但不必过于自信。”


    “除了绝对的实力外，祝相师，你知不知道，还有国运这个东西？运到万般皆可成，运去再折腾也是无用。你，敢替北凛赌一把吗？”


    祝无涯微微怔愣，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烬的眼睛。


    随即哈哈大笑：“请殿下继续赐教，在下愿洗耳恭听。”


    哟，有门。


    萧烬和洛鸢对视一眼，傲娇地清了清嗓子。


    此刻，殿内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陛下甚至挥手打发掉准备斟倒茶水的侍婢，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虔诚模样。梁王舌尖挑腮，眼底溢出冷意。


    萧烬仰起脸：“北凛民风彪悍，战力的确不容小觑，尤其贵国的马战更是出彩，我们大胤自愧不如。但除此之外，北凛貌似处处都是短板吧？”


    “第一，气候寒冷，贵国的植被、粮食并不丰厚，你们需要频繁依赖打猎和捕鱼解决一部分温饱问题。第二，贵国不重视文化教育，老百姓普遍较为野蛮，凡事喜欢诉诸武力。第三，贵国并无完善的治国体系，听闻你们至今连像样的断案衙门都没有，全凭长官和部落主的心情处置。”


    “第四，贵国分封部落太多，常年争斗矛盾不断，光是举国内耗这一块，就会分散掉你们朝廷大半的精力。第五，贵国商业极为落后，甚至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难以充分供给......一定要解决土地、劳动力、资本、生产技艺以及......给商户发放一些补贴，还要开设钱庄、吸引外资......”


    不明觉厉。


    所有人怔怔望向萧烬，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这还是他们眼中那个脑中空无一物、暴戾疯癫、遇事只会大吼大叫的废物昏德王、被废掉的可怜前太子吗？


    洛鸢同样满脸惊讶，崇拜地望向他，露出星星眼。


    陛下望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在他心里，萧烬始终都是一个不成器的东西，不成器到......当时决定舍弃他时，内心没有丝毫的心疼和惋惜。


    可当下，他犹豫了。


    梁王的呼吸变得急促，周边的一切渐渐变得安静，眼前只剩下萧烬那张令他生厌的脸，只回荡着萧烬那令他越听越烦躁的声音。


    脑海中一阵兵荒马乱后，梁王突然握拳，重重捶向席面，“砰”地一声闷响，瞬间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梁王，你这是何意？”陛下声音微冷。


    空气停滞，苏相不停朝他使着眼色，梁王终于醒过神，瞄向正微笑盯着他的萧烬，默默骂自己一声蠢货。


    随后嗓音颤抖，强颜欢笑道：“呃......呃......儿臣以为，五弟说得实在太好了，很有道理！一针见血！嗯，让儿臣忍不住拍案叫绝！”


    梁王尴尬地拍手鼓掌。


    众人见状，纷纷跟着鼓起掌来。


    陛下点了点头：“烬儿，以前是朕小看你了，你这段时间应该读了不少书吧？”


    萧烬尬答：“回父皇，苦中作乐罢了。若能侥幸帮助北凛解决国之积弊，那将会是儿臣的荣幸。”


    他说完，淡淡瞥向祝无涯：“祝相师，不知我方才所言，你觉得有无几分道理？若赞同，大胤将会委派能人义士专门前往贵国助你们解困，逐步解决粮食瓜果播种、文化私塾教育、治国方略等等各类难题。”


    “除此之外，大胤可与北凛开放边境商贸、促进互市，以后北凛紧缺的棉花、粮食、药品，大可都从大胤采购，若有可能，我们还会给你们一个优惠的价格。”


    “父皇，您觉得呢？”


    陛下听懵了。


    如今诸国之间关系紧张，各国向来国门紧闭，很少与其他国家往来，更别说还要开通贸易？他本想驳斥，但又想着或许这是萧烬的劝说策略，于是脑子一动，赶忙应声：“没错。宏德王说的深得朕心。”


    萧烬淡淡瞄向祝无涯。


    祝无涯轻咳两声：“但是呢？宏德王讲了这么多，一定有个‘但是’吧？”


    萧烬眼神清冷：“但是......这次和谈，大胤只愿拿出黄金一万两、白银三万两以及少量珠宝玉器，其余一城不让！”


    全场哗然。


    陛下和昨夜密会的几位重臣心下一惊，萧烬为何私自改条件了？！万一将北凛激怒了怎么办！苏相倒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和梁王偷偷交换下目光。


    大殿再次陷入可怕的沉默，陛下眉头紧蹙，身子稍稍前倾，紧张地盯着祝无涯的每一个表情。


    许久后，祝无涯大笑：“北凛可不是傻子，空口白牙就想糊弄我们？一城不让可不行。”


    萧烬朝洛鸢递了个眼神，满脸认真，高声道：“若再加上我去北凛做人质呢？这样你们答应吗。”


    他这招以退为进，惹得洛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


    众臣再次哗然，陛下的手颤了颤，冒出一层冷汗。


    祝无涯故作迟疑，拖着长腔：“哎呀，也不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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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陛下急呼出声，惊掉众人下巴。


    他不舍得了。


    “宏德王不可去北凛为质。”陛下的语气从迟疑到坚决。


    此刻，某舅甥俩的怒气值达到顶峰。


    祝无涯冷冷一哼：“你以为北凛愿意要？呵，纵使宏德王惊才绝艳，丰神俊朗，那又如何？我们北凛可不稀罕。来了还得管饭，来我国为质绝对是笔亏本买卖。”


    “这样吧！大胤只需献出三座城池，但答应要开放边贸，并免除我们五年边税，将货物价格打到最低，你们答应吗？”


    和先前的狮子大开口相比，已经少之又少了，甚至比昨夜商议的代价更低，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陛下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定了！”


    萧烬故意提醒：“那大胤派人赴北凛帮你们解困的事......”


    祝无涯不耐烦地摆手：“这个，以后再说吧。”


    大胤众人谁都没料到，原本令他们发愁的和谈筹码，就这么被萧烬轻易搞定了？到底是哪一步打动了北凛使团，为何无论如何都捋不出头绪？


    但不管怎样，他们总算松了口气。


    唯独两人冷着脸一言不发，梁王和苏相。


    尽管痛失三座城池，但陛下胸中沉甸甸的巨石终于放了下来，三座还可，不至于太丢祖宗的脸面。


    他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哈哈哈，既然大胤与北凛已然谈妥，等明日上朝时，我们两国之间便可签订协议了。今夜，就让大胤尽地主之谊，请北凛使团彻夜畅饮，不醉不归！”


    陛下说完，朝李总管递了个眼神，李暮山赶忙拍手，随即十几位身着轻纱的顶级舞娘，舞步轻盈地飘进殿内。她们各个身姿婀娜、容颜姣好。


    等奏乐声响起，美人们开始翩翩起舞。


    洛鸢戳戳萧烬，挤了挤眼，小声说：“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菜鸟，没想到这些经世治国理论胡扯起来一套一套的，厉害，是我小瞧你了！”


    她朝他竖起大拇指。


    萧烬勾唇，笑得嚣张：“嗐！早和你说过，我是投资界的大佬。本硕期间学的都是经济，后来又做了投资人。像我这种顶尖人才，随便说些没技术含量的车轱辘话，还不是手到擒来？哈哈。”


    “那啥，不用崇拜我~”


    谁崇拜你了！洛鸢锤他一拳，随后往嘴里送了几颗葡萄，酸酸的，一点都不甜！


    “哎，你快看，梁王估计要气死了，一直坐在那儿喝闷酒。看来，你今天的表现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以后，我们更要当心他针对你了。”


    萧烬的目光幽深几分：“嗯。虽然我这次锋芒毕露确实太过冒险，但我不想继续窝在废宫，做一只一无是处、什么都要指望你去做的病猫了。”


    “以后的路，我们一起扛下去吧。”


    他眸光流转，好似一潭初融的春水，带出几分缱绻的暖意。


    又来......洛鸢的眼眶红了几分，直到被他盯得心慌，才手足无措地低下头，胡乱扒拉几口饭菜，任凭脸颊一点点变烫。


    此时，宴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众人或大笑、或聊天、或畅饮......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人，在方才的片刻宁静中，各自在心底悄然掀起过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