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生产

作品:《夫君他醒着

    阿爷和大伯哥刚下工回来,看见自个儿娘子跌坐在地,衣裳吸饱了血和羊水,被吓得不敢动,哪里顾得上叫产婆。


    素来冷静的乔双,偏偏今日和吴公子出门去了。偌大家中,竟没有一个顶梁柱。


    冉苒的绣鞋沾上血水,害怕地缩到詹狸身后。


    “娘,娘亲…呜,怎么了?”


    詹狸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干净灰,把冉苒丢给大伯哥和阿爷照料,拔足狂奔,急去产婆家请人。


    “没事的…没事的……”一路上她低声嘟囔,不知道在安慰谁。


    听闻产妇受了惊,羊水破了还有血,两位产婆亦是慌了神,一道争分夺秒。


    “快,把她们扶到榻上!”


    詹狸推开呆若木鸡的阿爷,喊:“大伯哥,来搭手!”


    大伯哥如梦初醒,帮着把人搬到榻上,触及温润的水泽时,浑身都在颤。


    孙嫂抓住他的衣袖,疼得鬓边冒汗:“啊—大郎,我疼!”


    詹狸替呆若木鸡的大伯哥握住了孙嫂的手:“没事的,嫂嫂,一切都好。生娃娃就是疼的,我们忍一忍。”


    大伯哥和阿爷只会团团转,啥忙也帮不上,被接生婆赶了出去。


    陈氏没有孙嫂那般疼,摸着痉挛的肚子,晓得是要生了。


    接生婆拿着剪刀,詹狸端着热水,柔软的棉布一次次擦过她们冷汗涔涔的身体,为她们保温。


    “娘子别怕啊,用力!”


    孙嫂咬牙切齿,屏住呼吸,无论多用力,还是不见孩子的头。


    另一边情况良好,稳婆还在和陈氏聊家常:“你去外边打听打听,谁不知我俩是最好的稳婆?”


    陈氏扭头问詹狸:“贵不贵啊?”


    “快生吧!啥贵不贵的!嫂嫂,不要憋气,呼吸,呼吸。”


    詹狸先前便听冉泊川仔细叮嘱过,女子生产乃是走一遭鬼门关,产妇要心绪平和,万不能一味把力用尽。


    “啊,啊!”孙嫂腹痛陡然加剧,浑身发抖,快要瘫软下来。


    撕心裂肺的痛呼一声接一声撞进詹狸耳中,宛如滂沱大雨淋透了她,叫她成了一条落水狗。


    詹狸手足冰凉,不断问稳婆:“怎么办,要怎么办?”


    另一边陈氏的娃娃先见了头,这边孙嫂的孩子竟是脚先出来。


    不好了!


    虽然心下慌乱,但稳婆没有出声,依旧安抚着孙嫂:“吸气,来,用力!能听见不?呼气,对!”


    詹狸面色惨白,她知道胎儿脚先出来是个不好的兆头。若耽搁片刻,脐带脱垂,不仅孩子性命难保,产妇也要血崩殒命。


    孙嫂疼得神智昏沉,血沫顺着床沿汩汩往下淌,漫过了詹狸四肢百骸。


    她好怕……


    她好怕。


    她所亲爱之人,身下皆是血迹;向来温和的嫂嫂,额上也有青筋乍起。痛苦无边无际,仿佛她们搭载的逃离洪灾的方舟,正一点点沉底。你能看见不远处的岸,却不晓得能否到达。


    恐慌掐住詹狸每一条血管,控制她如鼓敲响的心脏,脚下踩的似乎不是地,而是柔软的海面。她会在浑然不觉中,悄然溺毙。


    一声响亮的啼哭让几人稍稍醒神,孙嫂偏头,发丝紧紧黏在她的脸上。见娘诞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虽然疲惫,仍情不自禁展露笑容。


    “已经见孩子了,再用点力!”


    稳婆身经百战,抓着孩子的脚使巧劲。孙嫂已经无气力,却抱着最后一试的念头,又一次使劲。


    在下一次产痛前,产婆顺利把孩子“拽”了出来,两个娃娃哭得震天响,都是男孩。


    “恭喜恭喜,家中喜添麟儿一对!”


    她们说着吉利话,詹狸却觉得生孩子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吉利。娘和嫂嫂哪个不是面色憔悴,仿佛被吸干了性命?


    门外久等的阿爷和大伯哥听到这话,都松了一口气,直接坐在地上。


    他们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冉泊川匆匆赶来,詹狸愣愣往外走,正巧撞入他怀中。


    “怎么样?”


    她也不晓得退开,下巴点在他胸口,小脸煞白。


    詹狸算是冉泊川见过最大胆的女子,怎会吓成这样?还担心是不是情况不太好,人就抱了上来。


    冉泊川浑身僵硬,晌久,才忽略那抹柔软,和她发间的馨香,把手搭在她肩胛处,轻轻地拍。


    “我好怕。”


    那么大的孩子,从那么小的地方出来,把娘撕裂撕裂撕裂。她有一天,也会如此吗?被劈成两半?痛苦的嚎叫让四邻八村都能听见?她不要,她不想!


    一片混乱之中,有个宽大的怀抱完全接纳她。


    “很不容易吧,我会陪着你。”


    冉苒也拉住詹狸的手,学着爹的模样,用自己的袖子去擦上边的血迹。


    “娘,不怕。”


    他身上清苦的药味,如同记忆深处怡红院的药柜,以及枕边的景哥儿那般令人安心。


    等等,詹景行?


    詹狸猛然退开,“景哥儿醒了!”


    她拉着冉泊川往屋里走,那人就站在床榻旁边,静静望着窗外。


    “我回来时景哥儿正站在院内,估计娘和嫂嫂以为他是中邪了,才被吓着。嫂嫂肚子里的娃娃还没怀够月份,这可怎么办?”


    冉泊川的手被詹狸牵着,詹景行的目光明晃晃落在上面,让他有些窘迫。


    “我方才瞧过了,两个孩儿发育康健,你且放宽心。”


    他上前为詹景行把脉,让詹狸几次呼唤他,都没有回应,仿佛他不会说话。


    “估计是梦行。”


    “梦行?”


    “他脑中神志渐趋清明,故而幻梦迭生、牵动四肢,才会起身行走,约莫…快醒了。”


    詹狸神色复杂,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于她而言,昏沉不醒的詹景行是独一份的牵挂,可若他醒转,或许会疏远她,要与她泾渭分明。


    他们之间…情分该从哪来?


    乔双姗姗来迟,顾不上去看孙嫂和陈氏,先跑到詹狸这儿:“狸狸啊,你还好么?”


    她被冉泊川宽慰一番,倒没有那么怕了。幸好乔姐姐不在,免得见血触景生情,想起往事。


    “好多了。”


    景哥儿累的时候,会自己回床上躺着,这点比较省心。


    无论如何,他都是她的夫君。


    是连系她与她的家,唯一的脐带。


    所有人走后,詹狸静静坐在詹景行身边,拆开詹茗陵的信笺。


    弟妹亲启:


    近日常觉身沉气短,精神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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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比往日。恐难继续料理商铺诸事。思及此,遂将名下商铺尽数转手。


    买家手段了得,但做事稳妥,可以托付。


    弟妹寄售之货,此人将代以售之。后续分红结算、杂务事端,皆可往府城珍巷尾寻他面议,无需再与我叨扰。


    余年光景无多,唯愿你与景行往后顺遂,平安康泰。


    兄茗陵手书


    “唯愿你与景行往后顺遂,平安康泰。”


    詹狸读了一遍又一遍,指腹反复摩挲信纸边缘,她知晓那些詹翁打下的商铺,也是詹茗陵半身骨血。他此刻该是怎样的疲惫,才能松手放开这一切?


    “我不会给他写回信,”詹狸没有可怜詹茗陵,“是他自作自受。你觉得呢?夫君。”


    她俯在詹景行臂旁,无法沟通,就无从得知他的想法。


    “会觉得我狠心吗,还是痛快?”


    她推了推他的身子。


    “若你醒了,会记得我么?”


    能记得我吗。


    拿起他贴身的平安锁,青丝坠入他的胸膛,在心尖上晃来荡去。


    她其实有些怕。她生如浮萍,如果枕边人是一头白眼狼,要完完全全切断她的根,她也无可奈何。就算最后她会留恋,会不舍,会想念陈氏、孙嫂、阿爷和大伯哥,她也不得不离开。


    这就是世间女子的宿命。


    如果夫家成了娘家,那她再嫁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小狸子没见过好东西,不明白为什么把好果子留起来,它会腐烂;抓在手心,它会破碎。越想拥有越会失去,就好像……世上没有一个箱箧能锁住她的惦念。


    她将额头贴向平安锁,温凉的触感敲开了她的灵府,“夫君,如果记不得我,那你不要醒,好不好?”


    温声软语的人儿,却说着世上最残忍的话。


    “对不住,请当做没听见吧。”


    ……


    詹狸带着信件来到珍巷尾,位置很好找,她没有打听就到了地方。


    这宅子不算气派,不像是能盘下詹家所有商铺的、那种大富大贵的人家住的。


    她拿起门环叩击三下,不多时,便有婢女上前。


    她问的话莫名其故:“此间灯暖,正候一人归?”


    詹狸诉说来意:“听闻詹家商铺被此屋主盘下,民女詹狸,冒昧造访,特来商讨后续事宜。”


    婢女看上去松了口气,为她引路。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一面青山碧水的门屏。其刻法之张扬,用料之华贵,不用问都晓得是个天价。


    里面杨柳垂遮凉亭,流水淌过假山,翠竹破开砾石,黄花铺了满道。隐隐可闻画眉鸣叫之音,伴着落子清脆之声,比县衙内宅还要雅致许多。


    琴棋书画、轻歌曼舞、诗词歌赋,青楼姑娘们至少要精通几项。詹狸最不会的便是下棋,听到棋声就犯怵。


    当年那夜,她与倌人姐姐大战三百回合,百败而无一胜。她死也不求饶,闹了好几天天别扭。姐姐为了哄她下棋,常说:“落花流水总无情,让你一子行不行。”现在想起来仍感挫败。


    “姑娘,公子就在前面。”婢女弯腰,不再向前。


    詹狸沿着小径往前走,撩开玛瑙珠帘,与里面左拥右抱的人四目相对。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