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冤枉
作品:《夫君他醒着》 詹狸久久凝望曹昀的眼,那其中除了她,世间万物都无法闯入。
雨丝渐小,有人冒着风雨也要走入寺庙;有人正寻躲雨之处,屡屡往这里靠。而曹乘风身姿挺拔,将詹狸全然遮挡,似乎早已不惧世俗的目光。
詹狸淡淡转开视线:“你还没进庙里吧,我们要不跑过去?”
“不用逛了。”
“你来祈福的呀。”别最后只有詹狸自己抽了个大凶的灵签。
“那是见你的托词。”
为何忽然如此直白?詹狸想起他落在手背的吻,真正的曹昀,仿佛就是如此直抒胸臆、心口如一。
“见我做什么…”她有些羞赧,“等你时,我就站在溪边,里面有许多水草和鱼,溪水很凉。你有没有瞧着寺庙外有只狸奴?它叫无尘,我也想养只,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我刚刚抽了签,你肯定不晓得我手气多么差。奇怪,从小到大,我运气明明一直都不错的……”
詹狸絮絮叨叨地说话,全是为了转移曹昀的注意,却仿佛起了反作用。他眸光一直在她身上流转,一个字也没应,贪眷她身旁光景,醉而忘返,乐不思蜀。
如果曹昀能短暂进入詹狸体内,就可以瞧见自己的眼神多么炽烈,叫人难以消受。
曹昀从袖中拿出帕子,没有打断人说话,自己还湿着,却好像随时要拿手帕擦净她脸上水痕。
“……请、请不要一直盯着我。”詹狸低下头。
她又想起倌人姐姐的话来了。
“循规蹈矩的人若肯为你逾矩、轻佻,那是动了情意;天资聪颖的人若在你面前蠢笨得像根木头,那是心里存了你;不善言辞的家伙没话找话,讨你欢心,那是想娶你。狸狸啊,你如此多娇,怎会不懂?”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你难道心悦我吗?”
感到眼前人浑身一滞,詹狸仰头,瞧见曹昀脸颊瞬间染上绯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耳边被他失控的心跳声占满。
真的是啊。
詹狸不躲不闪:“你心悦我哪里?脸,身段,声音?”
掌心沁出薄汗,望着她澄澈的眼眸,本有些紧张的曹昀,终是松了心神,轻声喟叹。
“在你看来,我的情爱就如此肤浅么?并非脸,身段,声音,我对你何止心悦,从第一眼,便心系于你,覆水难收。”
世间最难以言说的便是情爱之事。但若是伊人问,他搜肠刮肚也会用言语形容,就算讨巧,也是讨好。
曹昀声音浸满烟雨的潮气:“在坝头村,山河万色皆逊于你的抬眸。同你交谈,世间丝竹都缺乏音韵。”他耳尖红透,声音却稳了,“见到你,我才知晓书中冰冷四字的涵义,你是我的活色生香、一见钟情。”
“狸狸,我心悦你的一切。你笑起来的梨窝,乌黑的发梢,尖尖的嘴角,你的名,为我做的枣花酥,和你的话语、写的信,所有,一切。”
“连同你问我时,眉间蹙起的这道浅痕。”他指尖虚虚一点自己心口,全在这儿。
詹狸摇头,想摇落自己羞怯的目光:
“我不好的。”
“你很好。”
“可、可是我做生意。”
“我知晓。”
“我有丈夫。”
“现在是兄长了,该叫他大舅兄吗?”
詹狸在自己身上找的原因全都用尽,只好问:“那你会娶我吗?”
曹昀双眸因这句话而泛起光晕。
“我想娶你。”
只是想?
詹狸以为自己一辈子听过这么多难听的话,全都没有往心里去,耳畔却猛然响起曹府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诫。
她深知,她上不了台面,曹家的台面。
“令尊不会同意的。”
他们暧昧不清的氛围,被这声令尊撕得粉碎。雨丝漫天纷飞,如那日父亲撕碎的宣纸,洋洋洒洒。
曹昀站在父亲面前,他看账本多久,他就站了有多久。
“父亲,我有心怡的女子了。”
他以为父亲会问,是哪家姑娘?再不济,也会让下人打探一下。
而那模样曹昀从没有见过,父亲拍案而起,怒发冲冠,手中的和田玉算盘“啪”地摔碎,额角凸起的青筋,像条蜿蜒的河。
死寂。
然后爆发出大笑——如同曹府冰窖冻了十年的冰。
“你想如何?”他声音忽而高昂,落在耳中却枯槁,“曹乘风,我蹉跎二十年,好不容易挣来的科举门槛,你一脚就踢开?”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磨损的铜钱:“这是爹第一次行商赚的,那时,我发誓绝不让子孙再看人脸色。你要走我的老路吗?娶一个商女?”
铜钱“当啷”滚到曹昀脚边。
原来…他早就知道。
“捡起来。”父亲背过身去,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要么捡起曹家的前程,要么——”他顿了顿,每个字都钉进曹乘风的琵琶骨,“你就带着你心悦之人,从这扇门滚出去。看看没了曹家,你的风骨能不能换她半点思慕。”
曹昀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詹狸仿若松了一口气,雨也停了,她擦过他的肩,独自走下山。
她害怕拥有新的家人。
如果连手里的都握不住,就走入别人怀中,半推半就,不明不白,她在这世间,便什么也不剩了。
#
这个月生意明显不如往前好,石娃来信,说松花县和外邦人打了起来。
詹狸咬着指尖,有些担心。
她总不能放着店不看,到处游逛打探消息吧,这不是更危险?
街上巡检兵络绎不绝,一批方过,一批又至,甲叶铿锵撞得人心惶惶,市井间买卖声都轻了些,人人神色紧绷,步履匆匆。
詹狸站在门口,右眼皮突突地跳。
她捂住眼睛,想勒令它不要再捣乱,难道是今早出门,忘了同娘说一声?
自从她生病后,娘总是很担忧,一直让她别出门,多歇息。可詹狸哪里会听。
眼皮忽然被一只大掌覆住,詹狸落入赫绪辰幽深的眸中。
“眼睛怎么了?”
她能感到自己的眼皮在他掌心跳动。
许多士兵跟在他后边,詹狸偏开脸,往后躲:“没事!”
赫绪辰叮嘱:“提防外邦人,尤其是那个姓商的。”
詹狸点头,心里却在想,商琛也算外邦人吗?他不是在宁国长大的么。
要她提防外邦人,怎么个提防法呢?
一个深目高鼻的人出现在永宁正街街尾。
他眼窝深陷,盛着天光,一身窄袖胡服,坠着些叮当作响的兽骨佩饰。
瞧见人径直往这边来,詹狸心道不妙。
景颜记除了琅玕盒,没什么男子能用的妆品,而外邦人骨相分明,根本用不上!
来者不善。
她同素馨说:“快去打发他。”
素馨哪懂怎么打发,居然直接当着人的面把大门合上。
大门快要合上的瞬间,室内陡然一暗,一只手冷不防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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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挡在两门之间。
素馨死命关门,丝毫不管已经夹到了客人的手,“客官,我们已经打烊了!”
“行个方便吧,哪有店这个时刻关门的?”他口音奇怪地说着官话,力气忒大,詹狸和素馨两个人,愣是连他手也没夹疼。
眼看着他另一只手也插入了门缝,店里今日就四位伙计,四人合力,怎么也无法抵抗门外汹涌的洪水。
最终几人力竭倒地,门被砰一声打开。
他大步跨入,还假模假样要扶起她们:“不必行如此大礼。”
詹狸屁股都摔成四瓣了,行他爹的礼。
眼下的时局,谁敢靠近外邦人?皆自己站起来缩到一旁。
素馨抖抖索索:“客官,请出去,这算私闯民铺……”
詹狸还挺佩服她的,情急之下什么词都造得出来。
“听不懂。”外邦人自己逛起来,所有瓶瓶罐罐都要摸一下,还总是围着柜子绕圈。
这般怪异的行径,吓得四人紧紧相拥。
“娘子…怎么办啊?”
“呜呜,我还没拿到月钱。”
“再这样下去,不会惹来官兵吧?”
素馨这个乌鸦嘴,说曹操曹操到。一个身着甲胄的人,往开着的门狠狠踹了一脚,“砰咚”一声巨响。
门经此一遭,前后都被摧残,裂了个宽缝。
“有线人密报,景颜记私与外邦人暗行非法交易,速速从实招来!”
外邦人自然也听见了动静,见是官兵,居然没有躲闪,反而直直朝这边走来。
完了,这劫…詹狸注定躲不开。
官人瞧见真有一个外邦人在店里,一声令下:“休要走脱,就地缉拿!”
外邦人哪有什么想走脱的样子,顺从跪下,无数杆长枪指着他的鼻子。
“你是否与店中娘子以药材为引交易,欲贩往曼国?从实回话!”
詹狸就盼着他像刚刚一样装傻,说听不懂。
但这人明明就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
“大、大人,我、绝无此意!”还表现得如此战战兢兢,就是说他们没什么恐怕也没人信。
素馨也跪下,“景颜记冤枉啊!我们药材自己都不够用,怎会卖给他?”
“没让你开口!”官人长枪在地上一戳,威风凛凛不可冒犯。
詹狸反而冷静许多,既然躲不开,便只能直面。
“谁是你们这管事的?”
“是民女,”詹狸款步上前,不卑不亢:“官人可莫要信口雌黄,我们景颜记药材屡次被劫,您大可去问镖局,字字属实贴切,怎么可能有多余的卖给外邦人,甚至销往曼国?”
外邦人听着她的话,居然伸手扯她的裙角,还不自觉地心虚地往店里瞟。
詹狸抬脚,狠狠将那人的手踩在脚下。
他似乎没想到,有这么一双美目的娘子行事竟如此狠辣,猝然挨了这么一脚,痛呼出声。
詹狸不动声色侧过身:“官人若有疑虑,尽管搜检无妨。”
“搜!凡可疑之处,尽数翻查!”他抬手,身后的官兵鱼贯而入,把整个景颜记都塞满了。
詹狸顿时有些喘不上气,要说不怕,那便是说谎。但怕也怕不到哪去,真没有的东西,还怕人翻出来吗——
“大人,找到了!”
她瞪大双眼,比官人还快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砸碎了店里最大那面玻璃镜。
后面竟有一间密室。
而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药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