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乌云遮的严严实实，天边几个闷雷炸响。


    薄屹寒睡得莫名的很沉，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眼看自己自己的脑袋被砍下，血溅的哪儿都是，高坐上薄恒带着狰狞的笑。


    他看着自己的尸首旁是薄砚尘自刎的尸首，别枝哭的几乎要昏厥过去。


    梦里，也下了一场暴雨。


    他满腔的愤恨！他对崇州之战的不甘心！对自己在长安五年的不甘心！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人少了，他在长安孤零零的，无人替他收尸。


    后来，李婉月来了又走了。


    薄屹寒也想走，可他像被人牢牢抓住一样，完全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和尚，一大一小，对着两具尸首说着阿弥陀佛，然后席地而坐，开始念经。


    渐渐的，天黑了。长街暴雨，烟雨朦胧，就在这时，雨里走出来一个人。


    此人一身夜行衣被浇了个透顶，扎着高马尾，身条修长，大步踩雨跨来，左手拿着把刀刃，右手中好像拿着什么布料。


    薄屹寒心被揪起来，下意识想喊阿满，可发现自己无法开口。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我死的时候，在刑场，我以为你会来看我，我找了许久都不见你，你当时来了吗？”


    “......我当时病了。”


    薄屹寒记得他问过姜满的，她说她病了


    姜满走近了，收了武器，没有像其他人害怕，单膝跪地，把布料铺在地上。


    小和尚耐心不足，看见有人立马拍了拍师傅，道：“师傅师傅，你看那位女施主！”


    高僧没有睁眼，启声道：“噤声。”


    姜满拖着薄屹寒的身体到那块黑布上，紧接着，把骇人的头颅捧在手里，也放在黑布上。


    忽然她停止了动作。


    薄屹寒这才发现自己能动了，他几步跑过去，刚想说话，就见姜满跪在血水里，一双眼睛已经红肿，哭得抽噎不停，却倔强地不肯出声。


    两个和尚未动，姜满就这么半跪着哭，她的眼泪混着雨水，呜咽声混着雷鸣，薄屹寒想去抱她，却发现自己根本触碰不到她。


    “阿满，阿满，不要哭，你看看我阿满！”


    姜满听不到，她哭了很久，久到双眼昏花，头昏脑胀，甚至都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她双手无力，却还咬牙坚持着把薄屹寒的尸首用黑布包起来，她把一头搭在肩上，一步一步朝着城外走去。


    天越来越黑，这样的天气街上根本无人，姜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久到她根本走不动，爬也要朝着城外爬。


    薄屹寒急得大喊：“阿满，放下吧，听话，放下我的尸体，阿满！阿满！”


    姜满爬不动了，她摔在地上，双手抱头一直哭。


    身后两个和尚追了上来，高僧颔首道：“阿弥陀佛，姑娘，逝者已逝，注意身体最要紧。”


    小和尚道：“师傅，人死后，会有魂魄吗？”


    高僧道：“所谓魂魄转世，皆是世人慰己之言，并无依据。不过此人命运多舛，却能不改初心，不惧生死，不畏皇权，若能水葬，会安息的。”


    城外护城河湍流涌动，姜满把尸首推了下去，眨眼间就看不到了。


    薄屹寒瞬间觉得一种窒息感袭来，想拉姜满却发觉自己慢慢变得透明暗淡。


    “轰隆！！”


    薄屹寒惊起，瞬间坐起来，往身边去摸，却摸到床榻冰凉。


    “阿满！！！”


    ——


    “公主，现在血牙被擒，先生也离奇身亡，若是现在撤出，那我们这么多年的潜伏行动就全白费了！”


    残破庙宇内，燃着两三盏油灯，外面雷电轰鸣，风雨顺着窗棂满进来。


    姜满抬眼，淡淡看着面前十几个人，皆是一身粗布黑衣，戴青铜面具。陇佑站在最右边，低着头。


    “你们认为，是姜国暴露的事要紧，还是这么多年的部署要紧？”姜满眸色一沉，道：“现在时机到了吗？还是说，除了诸位，长安城内还有部署？”


    “自然是没有。”


    “既然如此，在姜国彻底暴露之前，诸位离开长安是最好的选择。”


    “血牙现在还在北安皇室手中，一旦他讲出姜国的存在和所在，我们又撤离了，那可如何是好？”


    “你们担心的，我也曾想过。你们来之前，都给你们的线人讲述明白了这次的撤退计划了吗？”


    “公主放心，我们都安排好了。”


    姜满点点头，道：“既如此，你们先行，我会留在长安善后，前后不会超过半月，我就会回到姜国。”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话。


    一声惊雷炸响，姜满看向庙宇外，倾盆大雨像是要把天下出个窟窿来。她敛了神色，对着方才一直跟她说话的暗卫道：“即刻上马往西南，务必要万分行事。”


    那人抱拳，道：“既如此，属下等听公主命令。”


    暗卫握了握拳，其他十几人皆紧随其后，朝着姜满抬手行礼，便转身出了庙宇。


    众人纷纷检查行囊，陇佑从自己马上把给众人准备的斗笠分发下去，十几个人隐于黑暗中，只听得雷雨闷响，马蹄踏踏，几声呵斥，十几个人便冲进了雨里。


    大约走了几里路，陇佑放慢了速度，拖拉在队伍后面。这地界山林环绕，又遇这天气，几乎是全靠着马儿在跑，领头的暗卫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提着马鞭疾行。


    穿出林子，就见着一片广阔天地，众人心里纷纷松了口气。若是真有蹊跷埋伏什么的，方才的林子是最容易设伏的，也是最容易杀人的，现在到了这里，反而不容易有埋伏。


    领头的暗卫挥起马鞭，速度更快，突然马蹄好像顿了一下，紧接着一马一人骤然陷入软泥，他刚想开口说话呵斥大家停下，可天旋地转，人已经从马上栽下来。


    马冲了出去，几乎是将人整个踩踏着，一齐跌入了一个被软泥草木遮掩的大坑里。


    十几个人的速度差不多，突发状况他们根本刹不住，除了陇佑和最后的一个人，其余全部跌入泥坑中！


    陇佑身边的暗卫突然警觉，高呼道：“有埋伏！有......”


    话未完，陇佑长刀出鞘，几乎是瞬间，那人咽喉断裂，直直地从马上栽了下去，跌入泥坑。


    陇佑回头，只见姜满一身黑衣，一人从树林中冲出，雨落在她身上，给她陇了一层带着杀意的薄雾。


    姜满几乎是没有停留，自马上飞身，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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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起腰间利刃，自空中将右刃扔出，一暗卫在泥坑中挣扎还未爬起，就这么被割了脖子。


    右刃稳稳回到姜满手里，她立于不知刚才那人的尸体上，瞬间和十几个暗卫缠斗起来。


    这些暗卫摘去斗笠，一时还有些适应不过来，姜满一言不发，动作干净利落，兰灈说得对，她实战少功夫不算一等一的，一把趁手的武器的确给她添了锐气。


    姜满见人就砍，见刀就躲，一双墨青瞳孔只有杀意，她肩膀的伤还未完全好，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这些暗卫的招数，姜满闭着眼都能拆解，很快，泥坑里就只剩下两三个站着的人。


    “背叛姜国！你不得好死！！”


    姜满冷冷地看着冲她放狠话的人，抬手想擦身上的水，却见摸了一手的血，很快就被雨冲掉了。


    姜满侧身，与泥坑外，坐于马上，一直未出手未动的陇佑遥遥相望，忽然松了手。


    双刃落地。


    姜满拾起暗卫随身的短剑冲了上去。


    陇佑松开握着缰绳的手，飞身冲过去，他武功比姜满高出不少，这几个人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直到最后一个人倒地，姜满也并未停手，她抬手朝着陇佑刺去，陇佑生生止住了想要抵挡的手，闭上了双眼。


    剑停了下来。


    陇佑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疼痛，睁开双眼，与此同时，姜满伸手揭下了她脸上的青铜面具。


    两人站在尸坑里，相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兰灈蹙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开口问：“从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姜满没说话，扔了短剑，转身把自己扔了的双刃拾起来，抬手递给兰灈。


    对方没接。


    姜满又抬手，眉目多了几分倔强。


    兰灈把手背后，摇头道：“送你的就是送你的，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姜满见她不收，突然发了狠，把两把双刃用力抛了出去，怒道：“我，不收，骗子的，东西！”


    “阿满，你听我......”


    “兰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在这个世间最信任的人！”姜满的怒斥混着雨水，她几乎都要睁不开双眼，“为什么要加入姜国？你明明知道那是什么豺狼虎窝，你明明知道！！！”


    兰灈被她吼的后退了一步，焦急道：“就，当时，你不是送我离开姜国吗？我是坐上船了，可是我听船上你们的人说姜琮给你安排了一个暗卫，要送你出来参加复国行动，我就急了，又折了回去......我听他们说那人叫陇佑，反正他们成天戴着面具谁也不认识谁，我这脸上的刺青是叫你妹妹给我刺的，就怕别人发现了说不清，这样更有说服力。”


    “可你上辈子明明没有做我的暗卫！没有加入姜国！”姜满头脑昏胀，道：“为什么你这辈子要为了我留下？为什么为什么？我不需要你们为我牺牲为我考虑，你明不明白？”


    兰灈听得一知半解，道：“这样，咱们先回去，你看你都说糊涂话了......”


    “我很清醒，”姜满望着她，紧握着拳头，认真道：“元景三十五年，姜国占领长安，我被内奸杀死在金銮殿，兰灈，那时候你在哪儿？是不是也加入姜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