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回程遇同年
作品:《临安小书院》 “唉——”姚冠杨见那殷仪撇下他们不管,颇有些不满。
吴黛则道:“无妨,看看再说。”
她观察那刚进来的两人,一人圆脸大耳,穿着富贵,另一人显然是他的仆从。看那殷仪与他们交谈热切,随后便径直将他们引入内室,显然与之颇为熟稔。
一刻钟后,殷仪从内室出来,又是作揖又是堆笑道:“让两位久等了,真是抱歉,潘郎君有约在先,小的不得不先招待他们。”
吴黛问道:“那位潘郎君是贵铺的常客?”
殷仪道:“不光是常客,还是大客人,铺子大约三成的生意都是跟他家做的。”
聚源是临安第一大交引铺,全城四成的交引买卖都来自聚源,若这潘家果真占聚源的三成,那的确实力雄厚。
吴黛又问:“潘郎君买了什么引?又卖了什么引?”
“这个……”殷仪为难,“小的不好随便透露客人的生意。”
吴黛看了眼姚冠杨。
他即刻会意,上前一步,笑着冲殷仪道:“小哥帮个忙,在下感激不尽。”说着马上从袖内掏出一块碎银,不动声色地将其塞到对方手中。
殷仪默默掂了掂分量,马上笑容灿烂道:“好说好说,两位这边请。”说完也将吴杨二人引入了内室。
二人落座,殷仪着人上了茶,笑眯眯道:“小的也不好说的太多,坏了本行规矩,若叫人知道,掌柜的定是不能留我,其他铺子怕也容不了,那小的便是丢了饭碗了。”
“我们定然守口如瓶。”吴黛保证道,“你也无须透露太多,只需说说潘郎君今日买卖各一样就成。”
殷仪小声道:“他今日买了纸引,卖了茶引。”
“纸引?”吴黛和姚冠杨异口同声。
殷仪再压低声音道:“建德竹纸行的料纸,乃今岁刚定的考务用纸,期限也短。”
吴黛心中一动。
眼下临安正处科举盛期,考务用纸当是紧俏物件,因而价格攀升。解试刚过,到殿试还有好几个月,这纸引肯定还有上升空间。
姚冠杨问:“那他卖了何引?”
殷仪道:“绸缎引。”
俗话说看跌脱手,看涨买入。
根据潘家的操作,现下绸缎价应在高位,接下来或许会降价,那么此时入手绸缎引便不是好时机。
吴黛与姚冠杨对视一眼,主意已定,道:“那便请准备契纸,我们要投纸引和龙井茶引,七三分。”
“好嘞。”殷仪着人请来司帐。
没一会儿,司帐拿来一张契约样纸,“这是契书,盖有行市司印信。我们交引铺每笔交易都要经行市司备案,二位可以放心。”
吴黛和姚冠杨仔细查看,只见上面明确写着货物、数量、价格、交割时间,以及各方权责,末尾处果然盖着行市司的官印。
他们一共投了一百二十两,其中八十四两纸引,三十六两茶引。随时可抛售,不出手到期也可获得利息。买茶引主要为利息,纸引则为其本身的升值空间。
司帐很快拟好契约,请两人过目。
吴黛和姚冠杨看完,便被引去算房,取出银钱,由司算称重计数,司帐开具收据。
一应手续办妥,已近晌午。
“多亏你应变得快。”出了交引铺,姚冠杨感叹道,“不然我们也不会想到投料纸。”
“有利便有风险。”吴黛淡然一笑,“只盼着料纸的价钱能节节高攀。”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两人并肩而行,姚冠杨侧过脸偷偷打量身旁的吴黛。
她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仿佛放在在铺子里的那番应对,不过是件寻常小事。可正是这份从容,叫人越发觉得难得。
明明去之前她还对投买何种交引无甚头绪,可瞬息之间便叫她寻到法子,那种洞察先机的敏锐,实非常人所能及。
姚冠杨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他想起初识时,只道她是个寻常商户人家的女儿,后来渐渐发觉她眼界开阔、见识不凡,如今更是处处显露出过人的才智与魄力。
"你在想什么?"吴黛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问道。
姚冠杨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多瞄了她几眼,“我在想......嗯......我想......”
吴黛见他突然变得结结巴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姚冠杨见她睁大眼睛盯着他,目光带着探究,更紧张了几分。
突然,他捏到袖中钱袋,灵机一动道:“前......前面就是太和楼,听......听说他家的鳝爆面和四软羹不错,要......要不……今日我请你去那吃一顿吧?”
吴黛摇头:“才说了要开源节流,就不要浪费。你想吃鳝爆面和四软羹,回头我叫厨房做,我们家的厨娘手艺不比外面差。”
姚冠杨应了声好,语气不免有些失落。
刚刚在聚源交引铺,他原打算将他的积蓄全拿出来,可吴黛只收了二十两。
他自然明白她的好意。
投资有风险,他家中还有生病的母亲,她不希望他押上全副身家。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就算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可大家一同经营书院,相互扶持,怎么着也是很好的朋友和搭档。
可她为什么总是那么见外呢?
吴黛见他有些郁郁,不禁心软。
想起初见他时,他大半夜地在墓地啰啰嗦嗦给她们讲买他花种的经历,那书呆子样很惹人发笑。后来观他言谈举止,知道他热爱生活,吃喝书画什么都懂点,属于非典型穷书生。
可自来了临安后,他被她拉着经营书院,兢兢业业,几乎没有闲暇,更不用提好好逛一逛临安城,细细享受生活了。
后世打工牛马也至少有单休,她倒好,休沐日也拉人出来干活。
“那个……”她咳了一声道,“你不提倒好,这会儿还真饿得走不动了,在外面随便吃点也行。”
听她改了主意,姚冠杨喜出望外,“还是去太和楼?”
吴黛指着前方一个小食摊道:“吃碗市罗角儿①也行?”
她愿给面子,那在哪儿吃都好。
姚冠杨兴冲冲地去食摊挑了个座,招呼吴黛坐下。
摊主很快上了两碗虾仁市罗角儿,馅料鲜嫩,咸香交织,味道十分有层次。
两人正吃得香,突然一阵闹嚷声传来。
姚冠杨好奇地伸长脖子往对面瞧,吴黛也转头看去。只见食摊旁的书画摊围满了人,摊主似乎与人在争执。
“老丈,你这幅画上的印章,分明是赝品。”人群中有一个男子朗声说道。
“赝品?你有什么凭据?”摊主怒道。
男子不紧不慢道:“此印原是董源所用‘白阳''印,可你这印章大小、字体都与真品相差甚远。我虽不敢说自己多有见识,但去年在鄂州曾见过真迹,岂能认不出来?"只见他头戴东坡巾,身着绫罗白衫,作书生士人打扮,举手投足颇为从容。
“胡说!”摊主急得直搓手,“这画乃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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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早年收藏,从不曾见过外人说它是赝品。”
围观的路人们窃窃私语:
“这白衣书生倒是有些见识。”
“可不是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看那摊主脸都红了,八成心虚。”
“我看是那书生胡诌,老汪在此摆摊多年了,生意一直不错,总不能全靠唬弄人做买卖吧。”
男子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不仅是印章,这画的用色也大有问题。董源画竹最重墨色浓淡,一枝竹子往往要用三四种不同的墨色。可你这幅画,分明就是一色墨直接染就,哪有半点层次可言?”
摊主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个......”
“不止这一幅。”男子目光扫过摊上其他画作,声音渐大,“我适才仔细看过,你这摊上的另有有好几副画作,恐怕都有问题。”
此言一出,围观群众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甚至有几个刚才在这摊上买了字画的客人也挤上前来,要求验看真伪。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就在此刻,一声暴喝划破嘈杂:“住手!谁敢在我叔叔这儿撒野!”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路,一名身高八尺的壮汉大步流星地挤入人群,他膀大腰圆,双臂如铁,三两步就到了摊前,一把揪住那名白衣书生的衣领。
“好你个臭书生,敢来砸我叔叔的摊子!”壮汉怒目圆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在这条街上可没人敢惹!”
那白衣书生背对着吴黛和姚冠杨,他们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觉得他瘦瘦小小,被壮汉揪着更显文弱。
白衣书生不卑不亢道:“在下只道出实情,令叔若是诚实经营,何须动粗?”
“你说什么?”壮汉更怒,“你敢教训我?”说着扬起右拳就要往书生脸上招呼。
“住手!”姚冠杨看不过去,正要起身阻止,那壮汉的拳头已经重重砸下去。
书生被打得仰面倒地,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霎那间,姚冠杨看清了他的面容,整个人呆住。
那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在故乡同考解试的好友朱又玄!
“朱兄!”姚冠杨大喊一声,箭步冲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朱又玄抹了抹嘴角血迹,待看清搀扶自己的人,也是一愣:“你是......姚冠杨?”
“是我!”姚冠杨紧握住朱又玄的手,“你怎么会在这儿?”
壮汉见有人帮忙,正要发作,吴黛忙喝道:“你们叔侄两个一个骗人,一个打人,我们正好去衙门说道说道。”
围观的群众闻言,又骚动起来,纷纷对摊主叔侄俩质疑。
壮汉心中慌乱,板起面孔嚷道:“这种小事也值得惊动官府?再说了,谁看见我打人了,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边说边举起拳头对着围观众人。
吴黛无语,无赖在哪个年代都一样,遇事威胁加恐吓,策略都不带变的。
“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还能说谎不成?”她寸步不让。
“黄毛丫头少多管闲事!”壮汉大怒,抬手就要推搡,“滚开!”
电光火石之间,姚冠杨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扣住壮汉的手腕。
他沉着脸,声音里压抑着怒气:“这位壮士,对女子动粗,也忒无礼了?”
围观人群也都怒目以视。
壮汉用力一抬手,将姚冠杨甩得后退了几步,“就你这弱鸡,能奈我何?”说罢大吼着再次举起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