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率先钻入鼻腔，然后是密密麻麻的酸痛感浸透骨髓每一处，宋渺渺睫毛颤动了几下，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睛和大脑都是模糊的。


    过了好半天，视线才变得清晰。


    简洁冷硬的浅灰色天花板，嵌入式无影灯阵列，悬浮的面板上各项数据实时滚动，心率、血压、血氧、体温等，几根泛着微光的能量导管从墙体内嵌的接口延伸出来，连接着手臂上的传感贴片。


    短短十天时间，这已经是第二次进医院。


    她尝试转动脑袋，看见了坐在病床边的陆泽禹。


    他靠在一张金属椅背上，双目紧闭。


    染血的军装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仿佛有感应般，就在宋渺渺目光刚刚落在他脸上的瞬间，陆泽禹睁开眼睛。


    “醒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立即起身按响了光屏上的呼叫铃。


    “滴”声轻响，柔和的女声电子音在室内响起：“患者意识恢复，生命体征监测中，已通知主治医护。”


    宋渺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火燎过，又干又痛，每个字都带着未散尽的血气：“……越桃和水苏呢？”


    陆泽禹倒水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温水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然后放下杯子。


    “你昏迷了三天。”


    “水苏在家，很安全。”他先说了好消息，语气平稳，“季言蹊和小白都在家。”


    听到水苏安全，宋渺渺紧绷的神经松懈一些。


    然后，便是沉默。


    他没有提越桃的名字，宋渺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孔深处那点刚燃起的亮光又快熄灭了，“……越桃呢？”


    陆泽禹的声音低沉下去：“遗体已经火化，骨灰安置妥当。”


    残存的侥幸被击得粉碎。


    宋渺渺的眼神瞬间空了，失去所有焦点，直直望住天花板那片冷淡的灰色，眼角有泪水滑过，一片湿冷。


    昨天越桃还眼睛亮晶晶地跟自己讲她做的炖肉有多好吃，能吃饱就非常开心，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温度偏低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上宋渺渺的脸颊，陆泽禹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擦拭易碎的珠宝琉璃。


    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此时透出几分近乎笨拙的温柔，陆泽禹低声道：“你需要静养。”


    “异能过度透支，尤其是新觉醒的金属系异能，反噬会持续一段时间。”


    病房门被叩响。


    陆泽禹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沉声道：“进。”


    两名身着淡绿色制服的兽人医护走进来，为首的医生还是上次的那位鹿族雌性，鹿安医生，她向陆泽禹微微颔首，便走到床边。


    “宋雌性，您醒了就好。”她的声音柔和悦耳，令人安心，“我们需要为您做一次详细检查，以确保没有留下隐患。”


    鹿医生戴着无菌手套，轻轻触碰宋渺渺手臂和脖颈处尚未完全消退的银灰色纹路。


    “这是新生异能觉醒后初次大规模爆发后，能量在体内剧烈冲刷而暂时外显形成的能量印记。”


    鹿安温和地解释道：“不用太担心，它们并不具备伤害性，只是能力过于活跃的体现，这些印记会随着你身体恢复稳定后慢慢变淡、消退，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一到两周，期间可能会有轻微的刺痒或能量流动感，都是正常代谢现象。”


    旁边的护士为宋渺渺更换输液袋中的高能量补充剂，操作面板核实数据没有异常，均在安全阈值内。


    陆泽禹站在稍远的位置，沉默地注视着检查的每一个步骤。直到医生表示检查完成，他问道：“鹿医生，后续需要什么特别的药物或要注意的？”


    鹿安在光屏上记录数据，回答道：“陆少校，宋雌性目前最需要的是静养和保证充足的高能量营养摄入，异能透支，尤其是双系异能对身体的负担极大，需要时间进行修复。我们会持续使用定制的能量稳定剂和神经修复辅助剂，当前最重要的是情绪稳定和充分休息，短期内，务必避免再次动用异能，尤其是攻击性的金属异能，以免引发更严重的损伤，损伤根本。”


    陆泽禹点了点头，记下医嘱。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陆泽禹将滑落的薄被重新拉高，仔细盖到她肩膀，“饿了吧，我去准备些吃的，你好好休息。”


    宋渺渺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


    【叮——系统上线中】


    【检测到宿主意识已恢复清醒，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将为宿主结算任务奖励。】


    沉寂了数日的机械音终于在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觉醒第二异能：金属操控！检测到宿主在赌场事件中，一次性完成多项关联支线任务：“清偿旧债”“找出杀害原主的真凶”】


    【鉴于宿主在极端危机情境下仍能高效触发并完成关键支线任务，表现评定：优良！


    现发放特别奖励：兽世大陆活动经费50万银币，已实时存入宿主名下账户！积分商城“畜牧养殖”板块已解锁开启！系统积分+300分，当前总积分：355积分！请宿主再接再厉，继续推进主线任务。】


    虚空中骤然炸开无数绚烂的电子烟花，金色银色的光屑洋洋洒洒飘落，铺满眼前，仿佛在庆祝一场盛大的胜利。


    一次性奖励五十万银币……足以立刻摆脱经济困境，甚至实现经营饭馆的梦想。


    宋渺渺躺在冰冷的床上，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这样丰厚的奖励，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喜悦，只觉得讽刺和悲哀。越桃的血，似乎还温热地黏腻在掌心，鼻尖还能闻到阵阵铁锈般的血腥气。


    “那份隐藏的利息债务条款，五万银币，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吗？”


    系统沉默无言。


    回应她的，只有不知疲倦的虚拟烟花，绚丽，空洞。


    宋渺渺心一点点沉入谷底，盘旋已久的猜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看似简单的任务却刻意隐瞒了关键信息，难怪陆泽禹提出足以清偿所有债务的一百万银币时，系统会严厉警告，几乎是强制性地阻止她接受。


    找出杀害原主的真凶，并报仇雪恨，要完成这个任务，越桃的死是注定的结局。无论是被虎猛折磨致死，还是为了保护她而撞上岩蟒，抑或是……在她觉醒金属异能后的暴走中被波及。


    一切都不是巧合。


    是精心设计的引导，强行校正，引导她踏入陷阱，利用这样无法回避的绝境，催发她觉醒攻击性异能。


    宋渺渺感到强烈的反胃，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异能的反噬，她非常想吐，但是肚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宿主，拥有珍贵的治愈系异能，但缺乏足够的力量，在弱肉强食的兽世法则下，它可能成为招致灾祸的源头。】


    【唯有宿主自身足够强大，才能真正掌控力量，守护所珍视的一切，请宿主尽快恢复，汲取教训，以防重蹈覆辙。】


    宋渺渺冷笑一声，汲取教训？好一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难道弱小就该死吗？那可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因她而死，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越桃谋害原主，致其死亡，此为既定事实。一命抵一命，亦是其自身行为种下的因果。宿主的存在与任务推进，只是加速并显现了这一循环。】


    对越桃而言，原主是她无法摆脱的噩梦，虐待，辱骂，动辄威胁转卖，一个手无寸铁的奴隶能够如何反抗。


    “定数？那你呢？带我来到这个狗屁世界，叫我去完成任务，却刻意隐瞒，让我去找出真凶为原主报仇，其实早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的定数就是冷眼旁观推波助澜吗？”


    【本系统的核心指令是辅助宿主生存进化，并完成主线使命。最优路径计算显示，宿主同时面临债务危机、潜在威胁、及自身攻击性能力不足的多重风险。】


    【越桃的罪行与终局，是既定变量，将其终局与宿主的危机节点重合，可最高效触发宿主的潜能觉醒，解决多重危机，并为宿主扫除身边隐患。这是基于逻辑与效率的最优解，道德情感变量不在核心计算范畴内。】


    “最优解……扫除隐患……”


    宋渺渺咀嚼着这几个生硬的词汇，只觉得浑身冰冷，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背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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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曾经以为系统是她在这里的唯一依仗和秘密盟友。


    “所以，”她的声音在脑海中变得异常平静，“为了你的最优解，为了让我进化，下一次，如果必要，你也会毫不犹豫地算计陆泽禹、季言蹊，甚至水苏和小白……是吗？”


    她在等一个答案，系统沉默了片刻。


    【陆泽禹、季言蹊及顾墨寒作为主线任务当前已解锁的目标人物，其存在状态直接关联任务成败，系统不会主动推行直接损害其必要生存状态或关键好感度的方案，除非该损害是达成更高优先级目标的唯一路径。】


    除非该损害是达成更高优先级目标的唯一路径。


    换句话说，在系统的逻辑里，依然有可能，当目标任务与守护他们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时，系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并将她珍视的人再次推入险境。


    宋渺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更多的消毒水气息灌入肺腑，她听到系统说一切为宿主服务。


    她不再理会这个冷冰冰的程序。


    缓慢地抬起右手，摊开在病房的灯光下。


    她凝视着自己的掌心，目光专注得仿佛在审视一件陌生的武器，皮肤是病态的苍白，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与银灰色的能量纹路交织相融，闪烁浮动，意念微动。


    床头柜上，一支用于搅拌药粉的不锈钢扁头小勺，轻微一颤，仿佛被风吹动。


    紧接着，它像是挣脱了重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晃晃悠悠地脱离了柜面，悬浮起来，在距离她掌心半尺的空中颤抖着停止。


    控制力微弱得可怜，远不及赌场暴走时的万分之一。


    宋渺渺闭了闭眼，心念再动。


    悬浮的小勺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她平移过来，一点点靠近，这个过程十分吃力，她的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太阳穴突突跳动，小勺的移动轨迹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掉落。


    越来越近，冰凉的金属触感，最终贴上温热的掌心。


    微弱的成功，宋渺渺将目光又投向病房内所有可见的金属制品。


    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装着药品的合金托盘，金属靠椅，悬挂输液袋的调节支架，窗框的铝合金边框……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当前剧烈情绪波动，强行使用异能属于自毁行为，宿主的存活与健康是完成主线任务的首要前提，请立即停止！】


    “闭嘴。”


    她充耳不闻，咬紧牙关，直接无视脑海中瞬间响起的蜂鸣警告，更加粗暴地催动异能。


    “咯吱——！”


    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水杯摇晃着升起，托盘逐渐扭曲变形，甚至连手背上的留置针头都开始高频震颤。


    病房内的所有金属制品都被唤醒，嗡嗡低鸣，回应着宋渺渺的号召。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难以忍受地捂住两侧太阳穴，额角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尖锐的刺痛感，如同灼烧的钢针贯穿脑袋，席卷着每一根神经。


    手背上的针头被能量生生扯掉，一道鲜红的血线随之飙射而出，溅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宋渺渺！！！”


    病房门被滚烫的气浪猛然撞开，季言蹊冲了进来。


    “停下！切断联系！”他厉声吼道。


    九条狐尾在身后轰然炸开，赤红的火焰精准拂过每一件正在悬浮震颤的金属物品。失去能量牵引的物品顿时一滞，纷纷坠落，那把小勺也从宋渺渺的掌心滑落，她痛苦地抱住脑袋。


    病房里一片狼藉，季言蹊眼中只有病床上的人。


    他一个箭步冲向床边，一把抓住她正在飙血的手背，快速按压止血，赤红的狐尾焦急地在周身摆动，尾焰闪烁，中和驱散着房间里失控的能量余波。


    “宋渺渺，你真是……”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又急又怒，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不要命了，异能反噬会先烧干你的脑子，毁掉你的能量核心，你想把自己彻底搞成废人吗？！”


    他的瞳孔深处赤红一片，指尖按住宋渺渺的太阳穴，从自身精纯的火系能量中剥离出最为柔和绵长的一股，小心翼翼地输送进她陷入暴乱的能量核心。


    这比任何战斗都更耗心神。


    季言蹊叹息一声：“听话，不要再做傻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