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枕尤香的住处。


    吵闹声被完全隔绝在门外，这里灯光明亮，医疗设施虽有些简陋，却还算齐全。


    “我下手不算轻，你忍着点。”


    冰凉的消毒水在贺千涟的背上流过，伤口受到刺激重新变得殷红。


    随着最后一块纱布缠上，系成一个七扭八歪的结，枕尤香拭去额头上的薄汗，放松下来，打趣道：


    “异形重现对大多数人来说都还是传闻，居然叫你连遇两回。你这招鬼体质，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


    贺千涟趴在床上，脸颊被挤压着，就像一条砧板上的死鱼。听到这话，不解。


    “联邦正在暗中搜集异核，报酬···异常丰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然了我也是其中之一。”


    异核？


    枕尤香无奈摊手，“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异形本就行踪不定，抓捕困难，更何况，只有高阶异形才有可能凝出异核。”


    原来如此。怪不得两次杀死异形，都没有见到什么异核。


    联邦介入，相当于是坐实了异形重现的传闻——虽然对于他们这些“幸运”的亲历者而言，这早就是事实了。


    以联邦的尿性，居然没有一直装死下去。比起他们突然良心发现，贺千涟更倾向于···事态或许比想象中更加严峻。联邦不得不出来应对。


    贺千涟皱眉。因为特殊的觉醒方式，她对异形总有种怪异的感觉。


    尽管经历了两次和异形的“亲密接触”，她仍然对它知之甚少。无论是传说中的“第一次异形灾害”，还是现在。


    面前的枕尤香话锋一转：“既然你现在也是赏金猎人，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队伍？”


    很多高星任务都需要多人完成，因此许多赏金猎人会组成固定的队伍，彼此熟悉，配合起来更默契。


    以枕尤香的能力，她的小队整体实力必然不会弱。贺千涟有些意外，对方居然会邀请自己。


    总不能真的是看中了自己的招鬼体质。吧？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枕尤香笑道：“当然不是因为你招鬼。我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一下？”


    ···


    睡梦中，抽筋的疼痛沿着神经叫嚣。意识还迷糊着，痛感却无比清晰。


    贺千涟从狭窄的床铺上惊醒过来。


    这已经不知道是最近第几次了。


    自从有了第一个异能开始，她的身体和精神力都不断强化。精神上倒还好，刚开始还会因为同时接收太多信息，物理上地头疼。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身体上的反应大得多。不知道营养不够还是怎么，她经常半夜抽筋，有时还会肌肉酸胀。


    没人告诉她，变成异能者还要遭此一劫啊。


    贺千涟懊恼地将头埋入枕头中，试图重新酝酿睡意。


    然而等了一会儿，只有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叫声。


    她任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门，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营养液灌下肚。肚子终于不叫了，钱包也更瘪了。


    贺千涟愁眉苦脸。本来一天一管营养液就够，获得模拟异能后，即使有饥饿感也还在可忍受的范围内。获得隐形异能之后，消耗进一步增大，每天两管营养液才能勉强果腹。


    固定开支又要翻一番。


    或许，加入枕尤香的队伍，真的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更何况，她需要猎杀更多异形。


    ···


    贺千涟在任务台提交了第一次的任务记录，没仔细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是一味地点击“确认”。


    “注册赏金猎人身份成功”


    “是否确认申请加入好友‘枕尤香’的队伍”


    “确认”


    “申请通过”


    脑海内，通讯器页面里的地下城频道，右上角多了一个银色六边形标识，上面有一个镂空的数字“56”。


    枕尤香解释道：


    “这是我们小队的排名，由队内成员近一个月完成的任务赏金加和得到。除此之外，还有圆形标识，代表个人排名。银色是城市前一百，金色是全大陆前一百。”


    贺千涟看向好友栏中，枕尤香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刻有“88”银色圆形小标。


    据她所知，枕尤香的任务几乎都是三星级以上，居然只能堪堪挤进莫霍顿前一百。


    那全大陆的前一百···


    该是何等的强者。


    贺千涟的眼前，浮现出中心屏幕上，后面拖着长长一串“0”的赏金，内心动荡。


    地下城犹如暗流涌动的深潭，水面之下，让初来乍到的她难以窥探。


    欢呼吵闹声渐近，不远处的街道，已经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来往的顾客，猎人和商贩，不少都被公共格斗场内火热的战况吸引了过去，有好事之徒在旁边支起张桌子押注。


    贺千涟的注意却落在了格斗场地外的几台机器上。


    一人半高的巨大仪器中，能容纳一人的座椅上蓝色和红色光交替闪烁，复杂的数据线路缠绕盘踞在侧壁。通体黑色的外壳上反射着冷金属的光泽。


    “这是干什么的？”


    “测试异能等级。”枕尤香见她很感兴趣的样子，”就像这样——”


    她踏入长方体之中，坐在椅子上，将数据线末端的金属贴片分别固定在双侧太阳穴和后颈，


    “然后努力去感受心脉中的异能——”


    正前方黑色的屏幕上，红色的数字以极快的速度不断上涨，300,500，已经突破了600，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就在贺千涟以为即将突破700时，跳动的数字陡然停下。


    697。A级。


    贺千涟眯了眯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枕尤香的颈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就像···那天在船上时。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掠过枕尤香颈间的目光。


    贺千涟有些跃跃欲试。比起异能等级，她更好奇自己的异能究竟能不能被测出来。


    毕竟，她心脉残缺，异能走的是前无古人的野路子。


    她踏入机器内部，接好传输线。


    轻微的嗡鸣声响起。


    机器内部传来轻微的震动，冰凉的触感紧贴太阳穴。面前，仪器的灯光由暗转明，蓝光一明一灭，规律得令人心焦。


    黑色的屏幕上，却迟迟没有动静。


    枕尤香皱起眉，就在她的耐心即将耗尽时，沉寂的屏幕终于有了变化。


    红色的数字终于开始变化，却不是从“0”上涨，而是毫无规律地上下跳动。


    最终，数字艰难地定格在了…


    0···？


    意料之中。


    贺千涟的内心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验证了之前的猜想，她的异能无法被检测出来。


    身后，枕尤香看着屏幕上刺眼的“0”，眼神微动。


    贺千涟从机器中踏出，几道不合时宜的声音落入她耳中，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清。


    “还有人的异能等级是0啊？也是活久见了哈哈哈哈···”


    “0？那不是没异能吗？”


    “不光没异能，而且连觉醒潜质都没有，只有心脉残缺才会测出来0。枕尤香脑子坏了招个残废进来？”


    贺千涟斜睨过去，说话的几人中，一个扎着粉色脏辫的女人走来，挡在她身前：


    “这就是我们队长新招进来的人才？”


    抱起的两条裸露的手臂上，黝黑结实的肌肉鼓起。


    脏辫女人冲她衅意十足地挑了挑眉，转而看向一旁的枕尤香：


    “‘慧眼识珠’啊，队长。”


    身后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贺千涟看向身侧的枕尤香，用眼神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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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她，这位什么来头？


    “队里的刺头，一直不太服我。”


    刺头？


    贺千涟了然。


    她微微仰头，回敬了对方一段口哨。那口哨的尾音上扬，一副地痞流氓的味道。


    脏辫女人感觉到被挑衅，向前迈了一步，充满了冒犯的意味：


    “你是想打一架吗，小子？”


    贺千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仍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陪你玩玩。”


    枕尤香看着两人朝格斗场地去的背影，耸肩。


    罢了，也该有个人挫一挫梅卡的锐气了。


    ···


    此时是晚上八点，正值地下城最热闹的时候。况且，梅卡是地下城的老人了，她的名字绝对够响。


    格斗场地外，又有人支着桌子，吆喝着“买定离手”。


    枕尤香经过，顺手往贺千涟那边空荡荡的篮子里扔了两个子儿。


    “梅卡！梅卡！”


    以前和梅卡共同混迹街头的几人在下面给她呐喊助威。


    台上的梅卡却没时间回应她们的热情。因为她渐渐惊觉，这个对手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梅卡是速度型异能者，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异能者，她都有信心靠极致速度将对方的防御撕开一个突破口。过往的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可是现在···


    梅卡咽了咽口水。


    她紧盯着面前贺千涟的身形，再次发动进攻——


    粉色的身影快到模糊，直冲场地另一端的贺千涟而去——


    只见贺千涟身形一闪，就在梅卡的拳头即将接触上她身体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梅卡又一次扑空。她匆忙收住因为惯性冲出去的自己，再回头时，贺千涟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冲她挑衅地眨眨右眼。


    梅卡晃了晃脑袋，难道是精神系异能！她被干扰了？


    可她不是心脉残缺吗，怎么会？！


    梅卡的心里又惊又慌，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贺千涟乐得看对手在台上左脑攻击右脑，真是太有趣了。


    她先使用了隐身异能，在梅卡即将碰到自己时离开，梅卡穿过后再回到原地现身。原本以她的速度，并不足以支撑她在梅卡到来前完成这一切，但谁叫她的模拟异能，除了模拟样貌，还可以模拟异能。


    尽管她只能模拟出梅卡速度异能的皮毛，但也足够了。


    落在梅卡眼中，就变成了“一闪一闪无法选中”的效果。


    贺千涟勾唇。


    好玩。


    不过，她没耐心继续玩下去了。


    坦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梅卡的确有骄傲的资本。


    如果梅卡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把戏，她未必能赢得很轻松。


    但现在，梅卡已经没有了一开始信心十足的样子，体力也被消磨，正是她反击的绝佳时刻。


    下一秒，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仿佛融合进空气中。


    冰凉的刀刃贴上脖颈处脆弱的肌肤，梅卡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憋着一口气，表情挫败地举起了双手。


    贺千涟松开从背后钳制她的双臂，将匕首插回大腿外侧的鞘中，吊儿郎当地走下台。


    有人向台上的梅卡发出“吁”声，也有人想要和贺千涟套近乎，但贺千涟都没搭理，只是直直走向枕尤香，呲出标准的八颗牙，略显得意：


    “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


    “挺给我长面子，”枕尤香揽过她的肩，“奖励你一顿宵夜。吃什么？我请客。”


    “真的？”贺千涟双眼放光，别说，旁边大排档的味道飘来，她还真饿了。


    “那我不客气了，撸串去···”


    她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贺千涟测试异能等级时，机器奇怪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