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淼趴在窗台上，指尖无意识抠着窗框的木纹，目光追着那个提着保温袋的背影，直到它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那袋子里装着二十个土豆饼。李奶奶说，先带去学校，让老师们尝个味。


    功德。


    那两个字在脑海里滚了一圈，到底怎么样才能攒到功德呢？


    是让人吃得满足、吃的美味，就能攒到么？


    那如果——让更多人吃得满足，


    如果在很饿的时候，递出去一口吃的呢？是不是也是在积攒功德？


    宋如淼把这些问题压回心里。司命伯伯总爱留半句不说透，她也不急，反正人间日子长，规则可以一点点试出来。


    她从窗台跳下来，踮着脚去把厨房的盐罐扶正，又顺手把昨晚擦过的锅盖摆好。


    背上书包一个人走去学校。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放学铃声刚响，宋如淼背着小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刚一到校门口就看见宋听雅站在老槐树下。


    和平时不一样——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星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连肩背都轻了。


    “淼淼！”


    她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雀跃，“定了！学校那边……真定了！”


    宋如淼眨眨眼，适时露出一点茫然：“真的呀？”


    “土豆饼！”宋听雅掏出手机，手指发颤地点开收款记录，屏幕上清清楚楚一行字——


    【微信收款：￥300.00】


    “你看20个土豆饼100，还收了200的定金，”宋听雅说到这里，像怕自己说大声就会碎，“李奶奶怕我们垫不起材料钱，让学校给了定金，明天——明天要两百个！”


    “两百个？”宋如淼睫毛一颤，像被这个数砸了一下。


    “嗯！”宋听雅用力点头，眼眶却红了，“批量价四块一个，两百个就是八百。明天交货，再把剩下的六百结给我们。”


    四块一个。


    两百个。


    八百块。


    宋如淼在心里把数字轻轻一按，像把一块石头稳稳压进胸口——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是她们用锅铲翻出来的。


    “妈妈，那咱们现在去买材料？”她抬起脸，声音糯糯的，“要不然来不及。”


    “对！现在就去！”宋听雅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笑得连眼角都软了，“走，咱们去菜市场。”


    菜市场永远热闹。


    土豆一麻袋一麻袋堆着，面粉袋子拍一下就扬起细白的粉。


    宋听雅一路比价，一路心疼。她买得小心，生怕多花一块钱，又怕买少了做不够。


    宋如淼站在她旁边，像个认真出主意的小军师：“土豆挑皮薄的，出丝多。面粉要筋一点，煎出来边缘才脆。”


    宋听雅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更酸——这孩子看个电视就记住这么多？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塑料袋堆满一地，土豆沉甸甸的，面粉袋口扎得紧紧的，连油都只敢买小瓶小瓶的买——贵得要命，可不买不行。


    厨房的灯亮到深夜。


    削皮、擦丝、调糊。油热了，“滋啦”一声，香气就从锅里蹿出来。


    宋听雅一开始还手忙脚乱，在淼淼的多次指挥下终于渐渐跟上节奏，分量、装袋、擦台面、把煎好的饼码进保温箱里。


    宋如淼踩着小板凳站在灶前，小胳膊撑着锅铲，动作不快，却稳。她把火候掐得很准，边缘一圈金黄刚起，立刻翻面，反面也只要薄薄一层油光。


    她不让自己“太神”。在觉得妈妈可以完全掌握后就撒娇的说累、说手腕发酸，这样才像一个六岁孩子的样子。


    从深夜到清晨，最后一个饼出锅时，宋听雅眼圈通红，却笑得想要哭。


    “淼淼，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宋听雅把最后一个饼轻轻放进箱里，熬了粥，把煎的不好的饼又热了热，正好做她们母女的早餐。


    校门口。


    学校主任打开保温箱盖子。两百个饼码得整齐，表面金黄，边缘微脆，香气扑鼻。


    “不错。”主任点点头，语气里带了点认真。


    宋听雅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的递上了二维码。


    下一秒，她手机“叮”一声震动——


    【微信收款：￥600.00】


    宋听雅盯着那串数字，像盯着一根突然落进掌心的救命绳。她吸了一口气，才把那口哽咽压下去：“谢谢您……谢谢。”


    主任摆摆手：“你们手艺好，是你们应得的。以后运动会结束了，学校家长群也可能会有人想订。你们要是想做，留个微信给我。”


    宋听雅忙不迭点头，连连说好。


    宋如淼仰着脸看着妈妈。


    她看见那种“被生活追着跑”的紧绷，第一次松了一点点。


    她想：这就是希望的样子吧。


    “妈妈，我去上学啦。”淼淼凑过去，在妈妈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凉。宋听雅笑着目送那小身影蹦跳着进了校门。


    一整天，宋如淼的心思都飘在窗外。算术课本上的数字跳来跳去，最后总变成炒锅里的油花，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放学的时候，她看见宋听雅身边多了一辆小推车。


    铁皮车身旧得发灰，边角掉漆，推起来还会“咯吱”一声，可擦得干干净净。车上架着两个煤气灶，一口黑亮的大炒锅，一口平底锅，边上摞着几个塑料箱。


    见淼淼出来，赶紧说：“李奶奶托旧货市场的人找的，车旧点，但架子结实。二百八十块——煤气罐也算上了。”


    宋如淼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


    简陋，但能用，也是她们的“厨房”了。


    宋听雅从袋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又掏出一张塑封的收款码，贴在推车侧边。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把这点好事贴歪了。


    车身上五个红字刚写完，还没干透：


    淼淼小吃摊。


    宋如淼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抬头，笑得甜：“妈妈，我可不止会土豆饼呢，那天在医院美食节目还讲了炒饼、炒饭呢，我都学会了。”


    “咱们呀先卖土豆饼，”宋听雅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家里还有剩下的土豆，五块一个，等明天妈妈再去买别的食材。”


    宋如淼点点头：“好。”


    摊位摆在学校西边的小巷。不是正街，可放学这会儿热闹，旁边还连着个小夜市。文具店老板娘探出头，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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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吧摆吧，别挡我门就行。孩子们正缺个吃零嘴的地儿。”


    才四点半，巷子还没完全醒。


    宋如淼踩着小板凳，把食材一盆盆摆好，调料瓶挨个排开。最后，她把那个小玻璃瓶放到最顺手的位置——里面是黑褐色的酱，闻着不冲，偏偏鲜得要命。


    “妈妈，开火。”


    蓝色火苗“噗”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油一落锅，热浪立刻翻上来。


    第一勺面糊下去，“滋啦”一声，香气像被点着一样往外窜。


    路过的学生脚步一慢，今天还有好多同学没吃上这个饼呢。


    牵着孙子的老人探头：“小丫头，这饼怎么卖？”


    “五块一个。”宋如淼踮脚把饼递过去，声音脆生生的，“刚出锅，小心烫。”


    老人咬了一口，动作停了停，眼睛微微睁大：“咦？这味儿……正！”


    就这一句，像把火点进油里。


    “给我也来一个！”


    “我要两个，带走！”


    “阿姨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宋听雅忙得手都抖：收钱、找零、装袋。偶尔也有人递来皱巴巴的纸币，她就把零钱压进铁皮钱盒里——旧的新的，都算日子。


    宋如淼站在板凳上，锅铲翻得飞快。她不看那些数字，只看每一张脸：


    有人咬下第一口，眉头松开；


    有人边走边吃，脚步都轻了；


    有人回头喊同学：“真好吃，你快来！”


    那一丝丝暖意就从他们身上飘出来，像细线，悄悄缠到她心口。


    只是在人群最热闹的时候，冷冰冰的声音忽然落下——


    “让多人获得温热满足。功德+3。”


    宋如淼手腕一顿，心里却更稳了。


    原来不是“随便吃一口就算”。


    得让人真的觉得好吃，吃饱，才会有分量。


    她抬头看向天边。夕阳把巷子照得暖，油烟味和葱香混在一起，像把人间也煮得有滋有味。


    收摊时，巷子里慢慢静下去。


    铁皮钱盒沉甸甸的。宋听雅借着路灯的光一张张数，数到最后，嗓音发哑：“加上扫码支付的总共有三百多……淼淼，我们一晚上卖了这么多。”


    她感觉就像做梦。


    可那热乎乎的重量压在掌心里，不会骗人。


    推车回家时，巷子空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宋如淼牵着妈妈的衣角，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叠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挤满了人。现在只剩一点淡淡的油香，飘在夜风里。


    但她知道，明天这口锅还会热，香气还会起，人声还会涌过来。


    她和妈妈会一点点把日子炒出滋味来。


    走到楼下时，宋听雅忽然脚步一顿。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开灯，像一块沉默的影子。


    车窗里反着路灯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宋听雅下意识把宋如淼往身后带了半步，手指用力到发白。


    宋如淼抬眼，心口那点暖光轻轻一跳。


    ——她们的路，刚亮起来。


    可故事里那条阴影，也许已经闻着香气，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