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凡人

作品:《归来晚

    暴雨如注,天边不知何时涌起一股比夜色更深更浓的雾气,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正迅速自北向南而来。


    从少年断断续续的描述中,他们得知他姓周名珂,是临州知府的独子,听说云阙山有白灵狐出没,便想捉一只回去,给卧病的祖母割血入药。他是七天前进的云阙山,当然不是一人来的,但他不慎从从山坡上滑下来,不仅摔断了右腿,还跟其他人就此失散。


    众人听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熊孩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东征之战后,苍墟境万魂喑然,残余的灵阵和剑意随处可见,连宗门弟子独身进山都要掂量掂量,他叫几个家仆就敢蒙着眼往里冲,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格外眷顾了。


    “你说的‘鬼打墙’是怎么回事?”秦澈吸了口气,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按下了那股“好为人爹”的冲动,直截了当地问。


    一阵冷风裹着雨滴吹进来,周珂打了个哆嗦,脸色登时又白了三分,他咽了咽唾沫,紧紧抓住苏淮的手,好半晌才聚起点开口的气力:“......我、我不知道......这地方真的很邪门!我和仆人走散后,第一反应就是先出去,到山脚下我们投宿的客栈......但他娘的我沿着原路往回走了整整一天,都没能走出去......可从我上山到摔伤,总共也才两个时辰,就算我伤了腿走得慢点,也不至于一天都出不去吧?”


    他的反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周珂长长呼了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天色暗下来后,我只好先找个洞穴里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下走......”说到这里时,他瞳孔明显不自觉放大,抓着苏淮的手骨节狠狠凸起,泛出可怖的青白色。


    饶是修士之身的苏淮都被这手劲抓得闷哼一声,旋即咬着牙忍痛道:“......周少爷,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东西抓?”


    “......不好意思。”周珂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忙松开手,但苏淮却并未趁机走远,反而又朝他靠了靠。


    周珂对这根救命稻草正求之不得,登时眼睛一亮,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让他连舌头都不那么打颤了:“......我又渴又饿,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动了身,希望能赶在午前到达客栈,好好吃上一顿......但是,我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那条路我确实走过,但问题是......它不是下山的路,而是,”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秦澈,“......上山的。”


    “因为我走到午时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我摔下山坡的地方。”


    秦澈顿时后脊一阵发凉,苍墟境残阵横生不假,但宗盟弟子当年也来来往往过无数回,没听说过“鬼打墙”这一茬啊,听宗门长老说,念往生咒的那十年里他们差不多也把凶阵破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虽然还似一团乱麻,但只要小心行事也无大碍。


    这小少爷不会是饿得两眼昏花自己认错方向了吧?


    毕竟是一个背着两支小箭就能勇闯苍墟境的奇人,在饥饿和恐惧的双重压迫下,完全失去方向感,搞反上下也不是不可能。


    秦澈这话刚一出口,周珂尚未答话,便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不,他说的是真的。”


    秦澈一怔,下意识朝声音来处看去,却见陆灵辄正抬眼看向洞外,神色间没有半分笑意,甚至隐约积着一点阴霾。


    他随之转头向外看去,只见天边一层铁铅似的沉云轰然滚至,原本黯淡的光线转瞬被吞噬殆尽,世界仿佛陷进一个无底深渊,而在那深渊中正散发着一种极为不详的浓重腥气。


    “......这是怎么回事?”秦澈听见自己涩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也已注意到异状,此时都神色凝重地看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黑云遮天南去。


    漫天暴雨冲刷万物,无数条水流在山林间穿梭汇聚,汇成一股磅礴洪流,浩荡冲向远方。掠过山脊的风呜咽而来,裹挟着篝火烧裂的噼啪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我在山里的这几天,天一黑就会下雨,”篝火被风雨压得很低,周珂朝中间挪了点,将手臂伸在火苗上方烘干,看着举目望天的几人,迟疑道,“但往往不多久就停。今天的雨却似乎格外地大......”


    “因为这不是真正的雨。”


    周珂和其他人齐刷刷闻声看去,是方才为他说话的那人。


    周珂有点吃惊,因为他和一个闭目的蓝衫女子坐在洞穴的最深处,和其他几人相比,他俩的存在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当那个身着暗绯锦袍的年轻修士一开口,就好似变成黑暗中唯一会发光的明珠一般,骤然让人移不开眼。


    而与此同时,那女子也应声睁眼,周珂猝顿时一怔——他好像抱错了大腿。


    “陆兄此言何意?”秦澈忙不迭虚心求教。


    陆灵辄拍拍膝上的飞灰,站起身走到洞口前,望着无边天幕,不紧不慢道:“秦兄也是术阵大家,可知若是两阵交叠会怎么样?”


    秦澈差点没被他这一句“术阵大家”拍懵,挠着头道:“在陆兄面前,我可不敢称什么大家......不过,”他话锋一转,边思索边道,“阵纹本就复杂,单阵尚需要虑天时地利,阵法相交难免纹路冲撞,启阵后往往会爆出巨大能量,就像两匹骏马疾冲撞向对方一样,具体程度则跟阵纹本身的复杂度呈正相关......”


    说到这里,他眼倏地一下睁大了,难以置信道:“难不成......这雨是阵纹撞击催生的?!”


    不可能吧,这得多大的阵才有这种几令天河倒灌的能量?


    秦澈正惊骇间就见陆灵辄点了点头,只听他道:“苍墟境残阵遍布,此外至少另有两座超大型的阵法刚刚启阵。纵横交错的阵纹互相冲撞绞杀,爆出的能量足以引起天象剧变......我想,现在不止周公子出不去,”他顿了下,似乎若有似无地朝身后看了一眼,复将最后一句补上,“所有还在苍墟境内的人很可能都出不去了。”


    他话音甫落,徐长靖便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陆道友,这话未免危言耸听了吧?区区几道阵法,还大多是残阵,咱们这么多宗盟弟子,难道还怕它不成?何况我们原本也没打算出去,若真如你所说,这鬼天气想来跟那邪祟脱不了干系,我们正好顺藤摸瓜找到它一剑杀了便是!”


    陆灵辄几乎立刻就伸臂微一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念桥:“......”


    “头脑简单脾气爆”七个字的含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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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上升。


    剑修一道力求快而锋锐,近身战中对同等修为的术士几乎有着绝对压制的优势,毕竟布阵施术比起一剑落下的速度实在太慢。相反,若待术修布好阵请君入瓮,剑修便如龙陷浅滩,能不能脱身全看何时阵破。


    东征之战中,云幽术修层出不穷的阵法没少让东陆百宗大吃苦头,更在短短三年将战线东推至中原腹地,战况一度危急到几近一边倒的地步,直至当时的天一宗宗主段若虹联合其他六大宗派出上百剑修绕至敌后发动近身奇袭,这才力挽狂澜使百宗在败局已定的棋盘上重新杀出一条血路。


    但东陆自那后已风平浪静了六十余年,“重剑轻术”的百宗新一代弟子对阵法的认知大多都停留在会武开幕式上那几只会发光的小蝴蝶而已。


    秦澈眼见空气里又要炸起火星,忙不迭插在中间当和事佬,就在这时,那周小少爷弱弱地开了口:“......我想出去,请问可以先把我带出去,然后你们再去‘顺藤摸瓜’可以吗?


    见众人一片沉默,周珂好像不容易落下的心又猛地提起,他急声道:“求求各位修士大人!我爹是临州知府,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会让我爹为各位表功的!”见还是无人应声,他拼命回忆有关修士那一星半点的知识,脑子转得快冒烟了,“......巡、巡天司对吧?我爹跟巡天司的宋大人很熟,八拜之交!他一定会为各位记上一大功的,说不定不比除祟的功劳低!”


    巡天司是宗盟和皇权签约共治后在凡间设立的单位,负责管辖修士和凡人交涉之事,能直接和天一宗对接。据江念桥所知,当年傅明珏盗走灭神之后,巡天司没少在卫绾面前参她和澜绝门,就差直接给她安上一个“叛国罪”了。


    徐长靖面露迟疑之色,似乎真的在琢磨除祟和把这位周少爷送回家哪件更有价值。


    “带着一个凡人,的确行动不便。”秦澈也为难道。


    周珂面上一喜,还没来及张口感谢,就听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各位别忘了,苍墟境里不仅有鬼祟,还有魔族!他们此来必有所图,诸位难道要为了一个草包,而让魔族要在我族境内为所欲为吗?”


    “草包”还没来及完全展开的笑容一下冻在脸上。


    “......颜师兄,话也不能这么说吧。”苏淮皱着眉小声道。


    就是啊!周珂眼泪汪汪地看着救命稻草,怎么能说他是草包呢?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在这险象环生的苍墟境里独自撑了七天,他们知道他有多努力吗?


    “我们快去快回就是,”苏淮提高了点音量,但周少爷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心碎声,“出山时还可趁机给宗盟传信说明魔族一事。”


    “要回去你回去!”颜七面冷如冰,毫不留情面道,“代掌门师兄原也不该让你下山。”


    苏淮被他斥得一愣,旋即眼圈便红了,垂下头再不言语。


    “或许我们真的该先出去,”一直沉默的江念桥将视线从苏淮身上收了回来,沉声道,“他曾在那时提过一句‘这东西你们对付不了’......如果我猜的没错,他说的‘东西’应该就是苍墟境的鬼祟,”她顿了顿,“也就是说,魔族和鬼祟很可能是合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