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试探

作品:《归来晚

    平宁县衙落满金黄银杏叶的正庭里,陈知县正搓着手面带忧色地踱来踱去,时不时望望门外,又看看天色,此时已过了正午,按常理说这会儿江念桥早该回来了——她虽不必用膳,但为免几人担心,总会在饭点前回来跟他们插科打诨一阵。


    就知道不该纵她胡为,短短十来日,江念桥就把他几十年从不敢越的雷池通通踩了一遍,连带他的胆气都似无端大了三分。


    但人不会总能侥幸,就像夜路走多了便没不见鬼的。


    眼见太阳开始一寸寸往下落,陈知县这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见陆灵辄不紧不慢地从长廊里款步而出,悠闲得好似没事儿人一般。


    “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陈知县焦躁道,“人到这会儿还没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他最后朝门外远眺一眼,一拍大腿道,“不行,我得去王府看看!”


    陆灵辄道:“大人不必多此一举,她有分寸的。”


    陈知县白他一眼,要不是他跟江念桥一同办过几件事,这话他或许还真信了,然而就单凭她在王府那胆大包天的行径,这辈子就跟“分寸”这俩字不沾边!


    “以她的修为,”陆灵辄说完便也有些心虚似的,补充道,“就算整座王府的人一起上也奈何不了她,大人不必过多担心,”他蓦地像是被什么触动,抬首朝天边看了一眼,“约莫再有半炷香的时间,她就该能回来了。”


    合着他说的分寸是指江念桥总能回来,至于怎么回来的——别问。


    陈知县一直以为江念桥才是那个做事顾头不顾腚的,现下看来眼前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散修才是!


    “她若是被人发现,”陈知县的右眼皮又开始狂跳,“一定会当成刺客,这不是大闹一场脱身就能了结的事!潞王只要派人稍微一查,就能知道她的身份,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再加上皇亲身份,届时巡天司和宗盟的人一定会从严处置!她心大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听之任之?”


    陆灵辄嘴唇一动,正要说些什么,陈知县却脸色愈发凝重,连声道:“这阵子我对她过去那些事也有所耳闻,一个大好前途的小姑娘被判十年监禁,这代价还不够惨重吗?非要撞破南墙把自己折在上面才算完?”


    他眉目沉肃,隐约间显出一种类似严父的神色来,陆灵辄敛起笑,难得郑重了几分:“大人的好意我代她心领了,但她此生注定非笼中鸟,而我所能做的只有倾力助她展翅。”他顿了顿,复又带上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说出来大人或许不信,诸如巡天司、宗盟之类,比起她不久后要面对的一切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陈知县瞪大眼睛从头到脚都写着“不信”,陆灵辄也不强劝,只淡笑道:“我的陈大人,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就好,”他忽地一挑眉,“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大人最好还是有点思想准备。”


    陈知县:“......?”


    虽有陆灵辄事先提醒,但当他看见江念桥带回的江瑶时,还是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怎么回事?!”陈知县一面忙蹲身察看,一面瞪着眼难以置信地问——长此以往,他这双老花眼早晚有一天非脱眶不可。


    江念桥捡要紧的语速飞快地说完来龙去脉,便朝陆灵辄道:“咱们收拾下先离开这里。”


    陆灵辄将一早备好的听水剑往桌上一按:“收拾完毕,走吧。”


    “等、等等!”陈知县忙将视线从鼻青脸肿的江瑶身上拽离,伸手一拦,“你们去哪儿?”


    江念桥皱眉道:“还没想好,但我在王府闯了祸,若还留在这里,势必会给大人你招灾。”


    陈知县最初的惊骇过后这会儿大脑已开始高速运转,一听这话,忙道:“不,反倒正因如此,你们,尤其是瑶儿,才更不能走。”


    江念桥不明所以,又见陈知县这时眉头紧锁,显然陷入了某种沉思,只好不解地去看陆灵辄,后者竟也破天荒地一摊手。


    就在她要开口问时,陈知县终于理清思绪,沉声道:“王府遭劫,整个湖州府都会立即进入戒严状态,届时全城搜捕,只要你们还在湖州便无处可躲。何况你们还要任务在身,离开凡城只在旦夕之间,你们走后瑶儿怎么办?”


    见两人对视一眼,面露迟疑之色,陈知县又道:“我这县衙虽小,但毕竟尚属官府,即便是王府亲兵,若无实据也未必敢在此造次,”他自嘲一笑,“况且我现在勉强还算得上是潞王跟前的红人儿,打狗看主人,遑论还是同一个主人呢,所以放眼整个湖州也没几个地方比我这里更安全。”


    陈知县摩挲着手指原地踱开几步,脑子转得飞快:“瑶儿的身契还在王府,她无身份文牒,别说读书科考,就连衣食住行都成问题,更要时时防人举报她来路不明......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帮她换个身份,才算真正摆脱王府的桎梏。”


    江念桥无言以对,她知道陈大人说的不错,江瑶不是修士,不能随便在哪个山疙瘩里窝一辈子,若想在凡城中堂堂正正生活,必须要有合法身份,而此事就不是热血上头大打一场就能解决的了。


    “既如此,”江念桥道,“那就麻烦大人了。”


    陈知县长呼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江修士言重,此事追根究底本因老夫而起,若非你出手相助,我和瑶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聚......你受此连累日后必被宗盟问责,可有想好对策?”


    江念桥正要摇头,却听陆灵辄笑道:“兵来将挡,我说过的,大人不必担心。”


    江念桥:“......”


    她还有“将”吗?她怎么不知道?


    正如陈知县所言,湖州府全城戒严,只进不出,身着甲胄的卫兵从早到晚挨家挨户地搜索,一时间流言四散、人心惶惶。


    江瑶被江念桥揽着趴在墙头,露出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她盯着街上成群结队的府兵训练有素地来来往往,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小声道:“这都五天了,他们怎么还不肯放弃?一个小小婢女也值得王爷如此大费周章吗?”


    若她只是一个普通婢女,潞王或许不会,但一个和宗盟修士有瓜葛的婢女,身价自然水涨船高,江念桥有时不得不感叹,命运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环环相扣,此之因为彼之果,而彼之果反过来又成此之因。


    若陈大人所料不错,潞王这会儿估计已经把江瑶的身份查了个水落石出,他两年来一心遮掩的秘密终究再也遮掩不住。


    这天下午,陈知县终于坐不住地去了趟潞王府,打完一通例行的官腔后,潞王终于状若无意地语重心长道:“本王近日府上遭劫,贼人至今未落网,陈大人回去后也须叫县衙上下加强防卫啊。”


    陈砚亭躬身称是,又愤然道:“这贼好生大胆,竟敢到王府行凶!王爷贵体可有损伤?”


    “无妨,”潞王道,“说来也怪,那贼大动干戈,险些将王府搅了个天翻地覆,所为竟只是一枚不值几何的金锁和郡主手下的一个奴婢,你说稀不稀奇?”


    陈砚亭听到“天翻地覆”这四个字时心脏重重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惊讶道:“竟有此事?”


    潞王哼了一声,道:“本王也觉稀奇,便叫人去查那婢女来历,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陈大人猜怎么着?这婢女名叫江瑶,竟是已故前礼部左侍郎江空的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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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砚亭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空,”潞王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陈大人对此人有印象吗?本王记得他是先帝朝哪一年的探花郎?”


    陈砚亭道:“王爷记忆过人,江空是宣崇十二年的探花。”


    潞王点点头:“先帝朝时,他还曾任太子侍读,本王也在其座下听过几节课,是个丰神俊朗的人物,可惜死的太早了些......若本王本记错,陈大人跟他是同科进士吧?”见陈砚亭应下,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英才自古遭天妒,陈大人,似你我这等寻常之人或可才能长命百岁啊。”


    “王爷折煞微臣了,”陈砚亭惶恐道,“微臣自是庸人,王爷却是天潢贵胄,有上天护佑,定当寿比南山。”


    潞王不动声色地啜了口茶,又道:“江空赴任淮南道,仓促死于春末夏初的时疫,举朝扼腕痛惜,陈大人身为同窗,想必哀伤更甚。”


    “微臣那时谪迁岭南,”陈砚亭不失时机地面露痛色,“听闻噩耗已是两年以后了。”


    潞王“噢”了一声,不无遗憾道:“原来如此。不过,”他皱起眉,迟疑道,“当年江空一家三口,真的全部罹患瘟疫而死了吗?”


    “此事在《淮南通志》及我朝实录中均有记载,”陈砚亭道,“应确凿无疑,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潞王不答反问:“本王也查过,不过卷中并未记载江空的女儿叫什么名字,陈大人可知?”


    陈砚亭如实道:“江大人爱女名‘嘉’,江夫人为其取字‘从心’。”


    “江嘉,”潞王含笑道,“江从心,好名字,江空和其夫人皆才貌不凡,若他们的女儿能活到现在,一定也......可惜、可惜啊!”


    陈知县适时问道:“王爷,可是疑心当年事有蹊跷?若王爷有意,微臣可找当时经手的官员和仵作——”


    “不必了,”潞王一摆手,“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再查也不会查出什么来了,”他看向陈砚亭,笑道,“若前几日陈大人也在场就好了,看看那双眼睛是否像极了江远岸,还是只是本王的一缕错觉。”


    陈砚亭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做戏还是真实反应,未待回话,便又听潞王自问自答似的说道:“也许是因她对江空的侄女舍身相护,才让本王鬼使神差地多想了这一节,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他呵呵一笑,“陈大人当个笑话听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陈砚亭松口气般附和笑了两声,转而又惑道:“王府守卫森严,更有四名修士坐镇,却怎会让这贼人逃了出去?”


    潞王将茶杯重重一磕:“提起此事,本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贼人是宗盟修士,我这阖府侍卫倾巢而出,竟也奈何不了她半分!不过本王已遣人连夜快马加鞭将此事通秉巡天司,让宗盟尽快派人追捕!”


    “宗盟修士?”陈砚亭戏作全套地瞪大眼睛,“宗盟修士出入凡城均需登记,王爷何不去派人去查湖州府近来的出入记录?”


    潞王似笑非笑道:“巧啊,就硬巧啊!湖州最近两年的出入卷宗不小心沾了烛火,烧没了!负责登记的差吏又个个记性奇差,一问三不知!好在宗盟那边总还是有备案的,只是时间要花的久些罢了。”


    陈砚亭心里放下块大石,那位散修嘴上避实就虚,办事倒一点儿不含糊,湖州到宗盟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月有余,这其中的时间差足够他们做很多事——


    比如为江瑶偷梁换柱地拿到新身份到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再比如江念桥二人将失踪案的始作俑者缉拿归案,功劳在身之后再进戒律堂,那些为她陈情的人也可有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