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


    万物凋零，阳光苍白而稀薄。


    万凝的脸颊、鼻子和耳朵都被冻得通红，她背着柴禾，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此刻，大门紧紧闭着，门前留有好几个凌乱的脚印，万凝敲了敲门。


    很快，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胖妇人惊喜道：“你可算来了，等着我进去给你拿钱啊。”


    “好。”万凝卸下沉甸甸的柴禾，站在门外，静静等候。


    胖妇人转身走进屋里。


    万凝的目光透过门缝看见屋子里面有四个男人坐在一起打牌。


    胖妇人的丈夫道：“听说了吗？火族被那魔头盯上了，但凡是个火族人，管你男女老少，一个都不放过，全部抓去当柴烧。”


    话音刚落，万凝心中不禁一紧。


    胖妇人听了一耳朵，肥硕的身躯凑近自己的丈夫：“怎么回事啊？”


    “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胖女人的丈夫道。


    胖妇人笑骂道：“就你们男人知道的多。”


    “这都要从魔头向火族讨要火种说起。”胖妇人的丈夫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那魔头和他手底下的魔兵唯一的弱点便是不耐严寒，偏偏火族手里握有火种，你说不找他们找谁呢？可火族誓死不从，触怒了魔头，一场大祸就这么来了。”


    “这不自讨苦吃吗？火族痛快给了不就完事了？”一个刀疤男无语道，“嫂子，你干脆也弄两个火族人算了，这样省下来的柴炭钱，不就可以用来给我哥打牌了吗？”


    万凝嫌恶地想，那你和魔头又有何异？如今竟还想撺掇她的老主顾别买她的柴？


    接着，刀疤男对面的一个小眼睛道：“不过你可千万记住，抓到火族人后一定要先杀掉，否则直接把他们扔进炉子里，他们可是不怕火的。”


    胖妇人叫道：“这么吓人，我可不要再听你们说下去了。”


    胖妇人的丈夫自顾自继续道：“这事要怪其实就得怪那帮影族人，他们不好好看守魔头，给它放出来是几个意思，弄得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万凝听到影族，攥紧了手，记忆飘回她离开火族后，一路往忘乡台赶，只为找到能够斩杀影子的影剑。


    当时行经一地时，忽闻斗兽场方向喧哗大作，原来是因一驯兽师斗兽败了，无数押注之人一夜之间赔得血本无归，他们为了泄愤，将驯兽师往死里毒打一顿后扔到野外自生自灭。


    万凝路过那名驯兽师身旁时，已有野狗来撕咬她的身体，万凝看着，终究是于心不忍，斥退野狗后好心医治她，而驯兽师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伤好后执意要跟在她身边。


    驯兽师名叫赵子婵，很有灵性与兽缘，万凝为了减弱影子对自己的控制，只在夜间赶路，并且走得几乎是荒无人烟的山道，而赵子婵不仅能提前察觉危险，还能斥退野兽滋扰。


    两人在漫漫长夜里互相做伴，挺过难关，也逐渐熟络。


    终于抵达忘乡台时，是个有阳光的日子，她们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但万凝让赵子婵必须在外面等她，如果有危险她会喊她。


    忘乡台很破败，万凝在这第一次见到了她的族人，但奇怪的是他们大都没有面容，就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而万凝因服下毒药满身溃烂，也快没个人样了。


    忘乡台也很安静，只有一个赤脚女人在大喊大闹，周围也没人管她，像是早就习惯了，直到女人看到万凝，彻底安静了下来，脸上露出茫然失措的表情。


    “孩子……是你吗？”她冲过来一把抓住万凝，死死盯着她的脸，反复确认道，“不会错，不会错！”


    万凝不禁疑惑，难道她在这里还有亲人吗？


    女人自言自语道：“孩子，你终于回来了……是母亲不好，没有照顾好你才把你弄不见了……你身上是怎么搞的啊，是跑太快摔到了吗？痛不痛？”


    万凝这才发觉，自己的眉眼与眼前的女人长得十分相像，但女人太年轻了，看起来岁数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多岁，如若不是她自称是自己的母亲，顶多算是她的姐姐，并且万凝还发现影族人大都长得非常小巧，比如眼前的女人就只到自己胸口。


    “母女团圆，真是幸事。”这时，又走来一个长相凛若冰霜的女人，明明说着恭喜的话却不带一丝温度。


    万凝虽然从未见过她，但却听出了她的声音！


    这是她的影子的声音！


    “是你控制的我？”万凝看着冷脸女人恨道，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明明有自己的身体却还要来控制她？


    冷脸女人平静道：“作为影族人，庆幸自己还有点用吧。”


    万凝立刻拉起母亲，这是她在这个地方唯一也许可以依靠的人。


    “母亲，我需要影剑！”


    母亲眼中绽放惊喜，立刻点头道：“有，有影剑，有影剑，跟我来。”


    母亲带着万凝来到一个屋子，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除了简单的桌椅还有一个婴儿摇床，地上摆着很多玩具。


    “影剑……影剑……”母亲从一群玩具里面拿出一只小老虎递给万凝，期待地看着她。


    “不是这个，母亲，是影剑……”


    母亲赶紧又拿出一个丑丑的泥人。


    万凝近乎绝望了，“也不是这个……”


    母亲看到万凝没有接过它们，更卖力地从一堆玩具里面翻找，一边找一边念叨着“到底在哪”，直到终于翻出一把像剑的东西，却是一把用木头制成的给小孩玩的。


    “是不是这个？”


    万凝接过这把木剑，心灰意冷。


    而这时，控制万凝的冷脸女人站在门口，嗤笑一声，像是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这里没有能够斩杀影子的影剑，走吧。”


    这句话让万凝如坠冰窟，只能任由冷脸女人利用影子控制自己的身体，而母亲一看万凝走了，也赶紧跟了过去，“孩子，你要去哪里？你不要走好不好。”


    冷脸女人阴沉着眉眼，警告道：“不要耽误时间，只要她听话别给我再惹乱子，我会留她一条命。”


    冷脸女人将万凝强制带来到一个地方，这里似乎是封印之地，地面画有法阵，一个身影便悬停在法阵中央。


    而法阵边缘，席地坐着一对男女。


    女人一脸陶醉地望着那像人又像兽的魔头，念叨着：“魔头长得可真帅啊，一想到他醒过来后可以说话走路，我就超级激动。”


    一旁少年懒洋洋拆台道：“梁幻珠，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念叨着那个火族少主长得很对你胃口吗？”


    “我是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梁幻珠翻了个白眼，随即笑道，“不过没给他下药真是我这辈子的遗憾。”


    听到这里，万凝已经气得失去理智，她记得钟翱提过，他和风修竹抓过一个在火族私售淫药的人，正是叫做梁幻珠！


    只是此人在即将处刑时凭空消失，后面再也没有出现。


    如今看来，应该是影族人救走了她……目的就是利用她火族人不畏火焰的能力在焚场盗取瓜豆？


    万凝看着在这快活无比的梁幻珠，厌恶道：“是你盗了瓜豆对不对！”


    “你怎么乱咬人啊？”梁幻珠委屈地躲到少年身后。


    少年则在看到冷脸女人来后，立刻恭敬道：“母亲。”


    躲到少年身后装傻的梁幻珠也赶紧出来，老实对着冷脸女人行礼。


    万凝还想说什么，冷脸女人让她闭嘴了。


    万凝愤恨自己不争气，不仅没有完成影子的三个心愿，还没能找到影剑，如今身体被人随意操控，连说话都由不得自己！


    接着，冷脸女人继续控制万凝对母亲说出一段话：“灭世魔头苏醒只差最后一步，请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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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凝说出这句话后，心中大惊，难道母亲是可以放出魔头的那个人？


    她回来的时间不长，却一直在想办法捋清前因后果。


    她能看出来母亲的精神并不稳定，只对心心念念的孩子有些反应。


    所以冷脸女人的邪恶计划，便是从她占据顶替自己本该觉醒的影子那一刻起，故意说出三个自己无法完成的愿望，好将自己带回，只为诱导母亲说出“同意”？


    万凝心中大急，拼命成功挣脱影子的束缚，喊道：“母亲，她要灭世，你要阻止她，你不可以说！”


    母亲看着万凝用力点头，“好，好！你说的话，我都听！”


    可很快，冷脸女人又重新控制了万凝，并单独传音给她：“孩子，只做到这个程度还不能死……”


    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万凝浑身溃烂急剧恶化，原本还是分散的溃烂，瞬间像被强酸腐蚀连成一片，她求死不得，整个人像一只被撒了盐的蛞蝓，随时会化成一摊粘状液体。


    母亲看着蜷缩成虾米状的万凝手足无措，“孩子，孩子，你怎么了？你告诉母亲，你怎么了？”


    “请……请……请说同意……”万凝哆嗦地嘴唇。


    可她的内心却无比痛苦煎熬。


    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同……意……”母亲茫然无措地说出了这句话，她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不知道同意后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在万凝没有回到忘乡台的时候，她甚至不会正常好好说话。


    听到这两个字后，万凝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但奇怪的是，魔头没有苏醒！


    少年走到冷脸女人身边说着什么，表情十分凝重。


    一些细碎的话语传到万凝耳中：“……是不是因为她无法理解的缘故，即便下达指令也无法真正开启影界，进行影响……”


    冷脸女人的脸上出现了异样的变化。


    而万凝听到这些的时候，很是疑惑，影界究竟是什么？影响又是什么？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此刻她处于濒死状态，但生的意志却如暗夜孤星骤然点亮。


    不是还有什么事要了结，也不是心里还留有念想。


    只因这一刻……她想活下去。


    这一年来，她千辛万苦赶来忘乡台，却没想到是自投罗网正中下怀。


    可她没得选。如果不回来，冷脸女人同样会控制着她回来，不是吗？


    万凝从没想过轻易结束性命，但之所以在火族服下毒药，是因为她以为冷脸女人需要自己的身体去行灭世之举，她不想让冷脸女人如愿。


    可如今她知道了，冷脸女人只是想控制她诱使着母亲说出同意，那么为了以绝后患，利用完自己的冷脸女人必然不能再留着她。


    万凝向空中发射了一枚信号弹。


    与此同时，天空开始飘落细细的雪花。


    今年的冬天来了。


    她已经离开火族一年了。


    信号弹发射没多久，法阵也开始亮起，原本毫无动静的魔头突然睁开双眼，正在察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的少年激动道：“成了，母亲！”


    解除封印的魔头，浑身翻涌着黑气，挥手间，天空变成一片火红，无数陨石倾泻而下，其间混杂着无数扇舞翅膀的魔兵……


    冷脸女人不再去管万凝，阴沉的面容难得露出笑容。


    另一边，看到信号弹的赵子婵赶来了，她急忙给万凝喂了一粒药丸，喊着：“阿凝，我们快走！”


    然而下一刻，陨石落下，即将砸中万凝和赵子婵，但赵子婵用尽全力推开万凝，自己承受了这一击。


    “呃！！！”


    瞬间，赵子婵被硬生生折成两段！


    “阿婵！”万凝瞪大双眼，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