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越双手撑在案上，霎时红了眼眶，她强忍着泪意站直身子，将那书又捧起来，照着窗外日光细细瞧去，泪眼朦胧中几乎看不清字迹，分明是熟悉到背下来的字句，此时却越瞧越陌生，仿佛从不曾读过似的。


    往日里桩桩件件此时一样一样划过心口，那被金灿灿的桂花铺满的念想啊——当初放在《寻风谈》里头的香囊，在书摊小贩跟前得来的桂花酒，初见江羡仪时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前些日子送进案头的桂花笺……如此想着，柏越早已泪珠满面，偏又想起江羡仪那双含情眼，在她面前分明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却在那蠹鱼的字里行间显出几分招摇笑意来，惹得她引为知己暗自懊恼，如此一想，叫人好生烦躁！她面上涌出几分不自在的愠怒，抬手随意抹去泪水，那泪珠子却一颗一颗怎么都擦不尽。


    窗外好日头，照得竹影斑斑撒进屋里，等泪水一滴一滴敲上去，那湘妃竹便轰然倒在地上，在氤氲的视线里，再也不复直正，夏日天光被渐渐拉长，叫青石板上的竹影长得好生迅疾。柏越呆坐在圈椅里，眼神空洞洞瞧着外头，少顷忽听见清脆的一声，“噔”地砸在地上，在光影里泛起一圈涟漪，她这才猛地惊醒，侧过身去低头一瞧，却原来是一侧的珍珠耳坠滑落了下去，她弯腰捡起来，拈到眼前，圆润的珍珠上头还覆着薄薄一层金子打的四瓣桂花，戴在耳间，除非凑得极近，平日里是看不见的，那里头藏着她从不为人道的私心。她该安心的，安心找了那么久的蠹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该疑虑的，疑虑那莫名出现的盐引到底是何人所放，她该茫然的，茫然自己所做的一切指向如今的结局是否当真无悔？可为什么在安心、疑虑与茫然之外，偏多了些愤怒和抱怨？聪慧的小姐怎么会不明白，她在怨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怨那些风流快活的文字，怨那片香气满城的金桂，怨那阵温然肆意的春风，怨窗外悠然长盛的竹林，怨此时此刻，这片梅子温软的时节。


    不知竹影摇曳了几回，待柏越重新迈出书房，外面天光仍是大好，直愣愣扑在她面上，倒晃得眼睛有些睁不开来，她偏过头去，抬手挡了挡日头，耳畔珍珠被照得泛出温润的光泽，身形一动，那点光便隐在竹影间，只剩莹白如玉的面庞，褪去平日里那点锋利，显出几分憔悴来。廊下杨枝本在指尖捏着支草把玩，见柏越早已收敛了神色，只瞧着沉郁许多，便忙将那草丢了，只装作不曾看见她的脸色，迎上来轻声笑道：“姑娘到里屋去，清溪姐姐方才端了一盏竹叶杏浆来，说是你们在河西惯爱吃的，叫我等姑娘出来喊姑娘去吃呢！”


    柏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颜，也不言语，便又抬腿朝堂屋走去，走了几步，忽回转身子，身后杨枝蓦地停下，小心问道：“姑娘有事？”


    “你叫人去一川渌……不，还是你亲自去吧，省得叫人盘问！给我带几本江羡仪的书回来，不拘什么书，只要是他亲自抄写的、或是上头有他字迹的便好。”柏越匆匆道，“要快些，我急着用。他若问你你只说日后再提，不必与他细说。”


    杨枝愣了一下，心中万千困惑，却并不多问，只道声“是”，便大步离开了。


    柏越看着她的背影匆匆远去，方转过身慢慢移步，一路垂头，心下一哂，不甘心么？分明已经猜到真相，偏要亲自比对了字迹，那块石头才能落地。


    她绕过竹林转角，便见清溪在堂屋门口探头探脑，瞧见她来，忙掀起珠帘，面上堆了笑招手道：“姑娘来饮一盏杏皮水。”


    她踱步过去，清溪便迎上来握住她的手。清溪正自悔方才太过急躁，不念姑娘心思，一个劲劝诫，姑娘本就为着那婚事郁郁不已，她这一遭话好好儿的反惹了姑娘伤心，此时便耷着脸絮絮道：“我不该与姑娘那般说话，姑娘莫要着恼，我也是口不择言，才说了那种浑话，什么裴公子江公子，哪比得上叫我们姑娘高兴重要！”


    柏越此时心里倒与方才又有不同，一时回过味来，才明白虽自己的心思不在婚事上头，可清溪那番话却是最谨慎的道理，既要成婚，哪能恣意将自己置于瓜田李下？流言蜚语虽杀不了人，却也是实实在在的麻烦。故而她瞧着清溪神色局促，又是心酸又是惭愧，心酸的是自诩聪慧却独吞因果，惭愧的是还要清溪来与她赔礼道歉，如此一想忙反握了清溪的手，拂去胸中那蠹鱼之事，抿唇一笑：“快别说这些，也是我不好，叫你担心了。人道忠言逆耳，我自小气性大，一时听不进去也是有的，还望你多多担待，只别丢了这‘直言敢谏’的心，我才要谢你万分。日后……日后自然多加小心。我许久不喝杏皮水，想念得紧，快叫我尝尝！”


    她边说边携清溪往屋里走，里头清秋见她二人和和气气进来，也笑道：“一时好一时坏，真真我也说不清你们！姑娘瞧瞧，这是清溪拿鲜竹沥水熬的杏皮水。”说着便端起一盏豇豆红釉方棋纹杯，双手递到柏越身前，柏越抬手接过，仔细瞧了瞧，冲清溪笑道：“难为你，怎么想到用竹沥水熬的？”


    “往日里咱们惯用雪山上的雪水，熬出来的杏皮水自有一股清凉意思，如今哪里去寻雪水？我想着姑娘不常说这竹子‘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吗？既然处处相宜，想来也容得下一盏小小杏皮水，用竹沥水正合了这地的幽静，既有竹香又有新意。”


    清秋拍手笑道：“清溪也成文人了！”


    柏越也笑出声来，轻声道：“你说的很是，君子如竹，处处相宜，才有这天地皆宽。”她举杯轻抿一口，只觉口齿噙香。熟悉的杏果酸甜偏多了几分竹香清冽，融容相和，果然好风味。她因叹道：“是用河西的杏干熬的？出了河西再找不出这个味道的杏子。”


    清溪道：“是今岁卢家送的年礼。”这话一出屋内又默了几瞬，清秋忙笑道：“等姑娘出嫁时，卢家总还要来送礼的，到时姑娘想要多少杏干没有？哪里就值得可惜今日这几个了！”


    清溪笑瞪她一眼：“怎么把姑娘说得这般小气！”


    柏越莞尔一笑：“我不小气，还要劳烦你们给青青园各处送些过去，总得了她们的好玩意儿，我也得礼尚往来几回。瑶儿那头怕也想着这个呢！”


    清秋清溪二人自然应下，柏越坐在圈椅里细细品味杏皮水，一时谁也不曾言语，只听外头些许鸟叫，玲珑可人。清秋眼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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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又笑道：“姑娘今日瞧那裴公子如何？”清溪忙在她背后拉了拉她的衣角，她只当不曾察觉，仍笑语盈盈瞧着柏越。


    柏越心里拧了一拧，不知作何回答，便道：“左不过一副公子模样。”


    清秋笑道：“京里头这也有公子，那也有公子，可旁的公子谁去管他？我只想知道姑娘的这位公子好也不好？”


    “你不是也见了吗？又来问我做什么？”


    “我见与姑娘见能一样吗？我想问的是姑娘心里头怎么瞧他，瞧他长得好不好？瞧他说话中听不中听？瞧他是个什么人品？若姑娘喜欢，那我们就好好儿待姑爷，若不喜欢，趁早散了，也省得日后糟心！”


    这话一出清溪便皱了眉头，上手打她一下，斥道：“你有这能耐撺掇姑娘，怎么没通天的本事去左右婚事？若有个好歹，只叫姑娘受委屈，你倒好好儿的，掉两滴猫尿就糊弄过去了！”


    清秋努努嘴不言语了，柏越道：“言谈尚过得去，人品一无所知，只瞧着不是个糟赖的，便能安心了。”


    清秋见柏越当真回了她那些炮仗似的问题，一下又得意起来，冲清溪挤挤眼睛，又听见外头竹枝带笑的声音隔着珠帘传过来：“那他长什么样儿？长得可有江公子那般俊俏？姑娘可中意？”


    柏越听她提江羡仪，便扭过头去，还不曾答话，清秋已经笑了起来：“你要听大大方方进来听，在外头听壁脚可不是好做派！”


    竹枝闻言便掀了帘子边往里走边道：“谁说我听壁脚了？我才从渺渺坡上下来，那里竹子底下一圈玉簪花，立夏一到，就该收拾收拾了，我叫人拢了拢叶子，等着过两个月开花呢！方才走到门口就听见你们说话，倒叫我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好竹枝，倒叫你记得这些！待玉簪花开了，让姑娘全送给你簪在头上。”清秋笑了起来，屋里几人都与她笑一回，柏越又赞竹枝用心，清秋见她们说到别处，便自个儿出声绕了回来，只偏头装作回忆，“那裴公子……他生得倒也高大，就是太瘦了些，瞧着干巴巴的，你若说与江公子相比么……”她拿手一推竹枝，“这京里头公子们有英朗的、有清秀的、有冷峻的、有温润的……数也数不过来，可你若说俊俏，你见哪位公子有江公子俊俏？”


    这话一出清溪、竹枝都笑了起来，清溪笑骂道：“你这嘴刁钻的很，到现在连京中公子们都敢杜撰，好不害臊！”


    清秋笑道：“我何曾杜撰？不过说了些实话，你害臊便悄悄儿的，我不怕这些！本就是江公子俊俏些，不信问姑娘。”清溪掉头扯了扯柏越的袖子，问道：“姑娘评评理，我说的是也不是？”


    柏越本也笑听清秋编排，却不想她倏地将话抛给了自己，分明只是闺中闲聊，可柏越却偏偏心下一紧，她神情一滞，眼神直直打在地面上，唇角抬了几回，方轻声道了声“是”。清秋这才拍起手来，眉眼笑成一片：“瞧瞧，姑娘眼睛明白着呢！”


    柏越压下心中微澜，面上挂上笑意，将手中杯子放下，推了清秋一把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我要是不认你这话，你就要说我是糊涂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