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杀.Chapter 14

作品:《神明允你

    叶见春乖乖吻了吻她的额头,又问她:“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山樱摇头,说不够。


    叶见春从她的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尖,她仍然说不够,最后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他犹豫了一下,被蛊惑似的,轻轻附上她的唇,舌头轻轻试探着舔了一口。


    他好乖,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欲。


    山樱的眼瞳颜色越来越深,在杀他和吻他之间徘徊了一会,最后冰冷的手按住他的后颈,这次她没有温柔地克制自己的力度,带着毁灭的欲望啃咬。


    吻完,她舔舐干净他唇角伤口的血迹,笑得很开心:“傻春天,骗你的,你出不去,想出去……”


    叶见春被亲得发懵,竟然忘记了生气,平静地问:“还要我做什么?”


    “我的珍珠掉在这片海里了,给你三天时间,找到了就允许你的愿望。”山樱眨眨眼,叶见春竟然看懂了她的潜台词——“这回是真的。”


    他明白了,珍珠,也许才是这片小世界的本体。


    叶见春紧紧抓着她的手,似乎是刚刚的亲密给了他一点能够接近她的错觉,顶着那张殷红发肿的嘴小心翼翼地问:“神明,你认识我爸妈对吗?”


    山樱的眼睛笑得弯弯,从他微热的掌心里一点点抽离出来:“让我想想,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春天,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这话怎么听都很违和感。


    “那他们的死和你有关吗?”


    “也许吧。如果你再求求我,没准我就想起来了。”


    叶见春失望地松开了手,不想做无谓的恳求。果然,神明这个骗子,嘴里还是没有一句真话。


    他站起来,发现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已经好透了。神明则坐在他刚刚躺着的地方,阖眼假寐。


    这里还真是海底,话说他在海底呼吸,说话,接吻,竟然都没有影响吗?


    叶见春忽然顿住,脸上后知后觉地泛红。只是个意外,他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


    四处都是珊瑚礁、海葵和黑色的满身长刺的海胆,硌手又硌脚。里面隐藏着各色各样的小鱼,它们朝那些海胆吐沙沫。看起来可比船上那群喜欢翻白眼的鱼群标本多点灵动和韵味,仿佛真正自由地活在这片海里。沙土里埋着一截截奇怪的树棍,但仔细一看顶部却全是冷漠无情的凸鱼眼。一些发着荧光的粗毛刷排排竖着,随着海水摇摆,偶尔。还有很多在地上缓慢移动的沙币和海星,叶见春难得有些茫然。


    太大了吧。


    什么鬼珍珠,她一定是笃定自己找不到才说的。


    叶见春看到一个破烂陶罐,看起来应该被列在古董的行列里,躺在细沙里,瓶身有鱼鳞一样的纹理。他试着掏了掏,掏出一只黑白斑点的大海鳗。


    海鳗蓝色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叶见春有预感地往后退步,它咬了口空气,尾巴一摆又回到罐子里。


    唉——叶见春叹气,吐出一串绵密的气泡,盘旋向上。


    他随意地拔了几根旁边滑溜溜的海草,又坏心眼地把那些鱼儿的家都翻了个底朝天。转头就看见没睡好觉的山樱远远地从贝壳里探出头,手上捏爆了一个海胆,冷脸警告他:“春天,把珊瑚翻回去。”


    她小脸阴白的,叶见春不敢违逆她。他在外面闯荡几百年,从来没有那个时刻像现在这样心虚,仿佛自己回到了那个调皮捣蛋的年纪。可神明又不是他的妈妈,他为什么会怕她?


    当天晚上他就做噩梦,梦见神明和母亲在一起,窗户外面有一颗光秃秃的树。


    叶清泠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但仍然能看出肚子鼓鼓的,她选的胎教读物是一本千年前的文献读物,声音轻轻柔柔,语调温柔:“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神明本来趴在她手边睡觉,忽然抬头问:“春天是什么?”


    饶是博学如叶研究员也一时卡壳,她想了想,指了指外面光秃秃的树杈,说:“那棵野山樱据说活了八百年,黛栗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看过一次它开花,不过也可能是她乱讲的。书上说,以前花开漫山遍野万物复苏时,人们就知道是春天来了。”


    神明目光灼灼地看着那棵树,她似乎在咀嚼这些话的含义。


    叶清泠看她发怔,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绿绿,你想起来自己叫什么了吗?爸爸妈妈在哪呢?”说起来惭愧,因为她头发是绿绿的,所以她一直叫她绿绿,也没有个正式名字。


    神明朝她灿烂地笑了笑,小脸向着窗外,说:“我想起来了,我叫山樱。”


    这是叶清泠与她相处这一年里见过最真心的笑意。她无时无刻不挂着乖巧的笑容,可那些笑似乎抵达不了她内心的一分一毫。


    “山樱……”叶清泠语塞,相处一年,她并非没看出来小姑娘的不对劲,譬如她头发的颜色并不是天生,而是是叶绿素实验的成果。而这项研究,是她大学跟着导师进行的项目之一,她再清楚不过了。可怜她小小年纪,身上却全是各种实验留下的疤痕,对人有防备,也很正常。


    她想到这里,肚子忽然鼓起一个小鼓包,山樱好奇地把手放上去,感受里面的胎动,问:“你肚子里面是什么?”


    “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人都是这么出生的。”


    “……”骗人,她就不是这样出生的。


    但山樱还是没有说出来,她隔着一层皮安抚这个不太安分的家伙,其实她很担心,里面这个人只是一团肉球,一不小心就会死掉,她不喜欢这样过分柔软的东西,太脆弱。


    她问:“那叫它什么呢?”


    叶清泠握着她冰凉的手:“它还没有名字,你可以先帮它起一个。”


    “……就叫春天吧,我很喜欢春天。真想看看,春天来了会是什么样子。”山樱的目光向上,仿佛真的看到满树樱花盛开的样子。


    叶清泠也笑弯了眼:“好,就叫春天吧,听起来就很有希望。”如果有一天,春天重新回到人类身边,那一定是个很美丽的季节,万物生长,自由无束。


    叶见春从水草团里睁眼,有种恍然大悟的畅然,原来他的名字真的是她起的。看起来她与妈妈的关系也不坏,也许真的抱过他。


    他特地去问山樱,但神明只是噗嗤一笑:“你真信了?”


    “神明,我爸妈……是个怎样的人?”他其实很想问他们是怎么死的,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可是他清楚,山樱或许是不记得,或许是在故意回避,总之她不愿意告诉自己,他就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山樱歪着头,客观评价说:“他们是很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她看见身旁人落寞的表情,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安慰:“他们对你很不一样,从知道你存在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在期待你的到来。”


    山樱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在别人口中那应该称之为爱,但她又觉得,叶清泠对他的情感,似乎不只用一个爱字来概括。她难得为一个人类这样费心思,用手拍了拍他的头:“只是很可惜,我没能见到你出生的样子,他们也没能陪你长大——好了乖乖去找珍珠吧。”


    她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这转折没有一点感情掺杂。


    没事的时候山樱很喜欢睡觉,还没说两句就没声了,一点也不防备自己。叶见春没走,叛逆地靠近她,心里忽然滋生出妄念——想摸摸她的头发。她绿色的头发似乎比她的体温更温暖,亮晶晶的,里面无数闪烁的气泡。气泡冲破了发丝,轻轻柔柔地打在他指尖。


    叶见春顿时清醒,他呼吸停了一瞬,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山樱仍然闭着眼,睫毛微颤,嘁了一声,翻身继续睡觉。


    这一次,叶见春找得更加细致,大大小小的贝壳也被他扳开检查,很多小鱼已经练就应激反应,见到他就躲。毕竟他连沙底下潜藏的剧毒石头鱼也不放过,人类果然恐怖如斯。


    还是没有找到。


    但这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那只虎鲸再次出现,它生来属于大海,像一只精灵自由灵活地探索这片海洋,叶见春很高兴再次见到它,远远挥挥手。虎鲸高亢地怪叫一声,低下头,拱了拱自己。


    这种庞然大物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杀伤力有多大,叶见春瞬间被强大的冲击撞麻,浮出水面。


    从水面回到冰冷的实验室,从现实角度来说不可能,而在梦里却毫无察觉。


    叶见春看见倒在地上的自己,和翘着二郎腿随意地坐在椅子上的神明,她的笑容无可挑剔,低头挑了挑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说:“如你所愿,神明——允你。”


    其实中毒的感觉很难受,几乎无法呼吸,他对生机的敏锐力让他比其他人更加难受。叶见春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他满头大汗地惊醒。


    他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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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圆润微凉的珠体,那颗珍珠,在他体内。或者说,是他自己。


    今天是第三天,阳光还没洒入黑漆漆的海底,现在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黎明。叶见春闭眼感受生机所在,缓缓地踱至山樱面前,他埋怨地说:“神明,你的珍珠,从来就没丢。”


    什么冰冷的硬物轻轻划过自己的脸侧,他想也许看不见的只有他自己。山樱的声音仍然是欢快的:“小春天,没想到你竟然找到了,想要什么奖励?”


    叶见春没睡醒似的,声音也闷闷的:“我能多问几个问题吗?”


    “不可以呢。”


    “那意味着我们可以活着走出这里了是吗?”


    山樱顿了顿:“们?春天,你和这上面的人,只能活一边呀。”


    过了很久,他都没有说话。他耳边忽然拂过一阵凉风,微热的气息打在耳垂上,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纯真又邪恶的声音:“春天,他们的命和你的命,选一个?”


    好熟悉的问题。


    可是叶见春知道,这次的山樱可不会像上一次心软,她的这片碎片承载着应该是她的杀欲


    ——她只想杀了他们。


    所以这次他回答得很快:“我要我活。”


    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天空慢慢变亮,连带着海底也洒下几分光辉。他看清对面红色的眼眸,像太阳一样,能灼烧自己。


    她大笑起来,僵硬地扭扭头活动筋骨,说:“很好,我帮你把上面的人杀了。”


    没走两步,却被人跪着抱住了大腿。山樱冷漠地转身,几乎要捏碎这人的下颌骨:“你在干什么?”


    叶见春不肯放她走,温声说:“山樱,你根本不想杀他们,不是吗?”她的眼睛璀璨又明亮,那绝不是贪恋厮杀快意的目光。


    山樱凉薄的眼神一寸寸打量他,声音像南极冰川上凛冽的滚刀风:“谁准你揣测神明?”


    “神明,我愿意成为您的信徒,将生命奉献给你,为您所用,绝无二心。请你赐我长生,欢愉和不竭的力量。”


    这是信徒的誓词,叶见春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主动打破底线,亲手把自己送到神明的跟前。


    山樱的瞳色开始逐渐变浅,她饶有兴致地问:“把命给我?”


    叶见春从来没有这样卑微:“现在我是你的了,我帮你找到了珍珠,你答应过我,会允许我的愿望。”


    好狡猾的信徒,明明选择了自己活,却又说什么把命给她,还不让她杀上面的人,出尔反尔,狡诈异常。


    山樱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不算疼,她揉搓着他的耳尖,揉到充血的红色:“小春天,你在算计我?不怕我真的收走你的命吗?”


    “无论我是不是你的信徒,我的命都不在自己手上。神明,我只是想活下去,和你一起。”叶见春抓着对方的手,他也许不知道,这一刻,他的眼底的狂热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压上自己的全部身家,等待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


    山樱的呼吸停了一瞬,但她的笑容越扬越大:“好吧,既然我的小信徒如此有善心,我同意了。”


    她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叶见春的身体微微颤抖,被她捧住脸:“你在怕什么?既然敢耍我,总得承担代价吧。”


    没等他回答,她忽然向下咬住他的脖子,下了死嘴。叶见春紧紧咬住下唇,没有叫出来。


    太痛了,叶见春终于因为痛苦而倒在地上,一个深深的牙印刻在他脖颈处。


    山樱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带着血的唇最后轻轻吻了吻他发白的唇瓣,怜惜地说:“小信徒,期待你真正找到我的那天。”


    手腕的缠臂?不断发热,长出更多枝干,叶见春被烫到眼前发黑,再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甲板上。


    闵宇睡在地上,迷迷糊糊听到动静,他不可思议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叶见春摸了摸唇,很快冷静下来,问他:“章邱呢?”


    闵宇终于抽涕地回答:“他跳下去找你了。”


    叶见春眼神微暗,那八成是死了。


    时空门再次被开启,眼看着叶见春就要走进去。闵宇好奇地跟着他:“春哥,这不是陷阱吗?”


    叶见春微微一笑:“现在不是了。”


    神明碎片已经消失,这门自然也不再是杀门。


    她设下杀局,却没有杀心。


    奇怪的神明。


    他们一齐走进时空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