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锅锅锅锅

作品:《光渊昭溯之裴溯的二十七岁

    五月份天已经热起来了,SID门口的香樟树发了新芽,新叶嫩绿,老叶翠绿,交织在一起,形成蓬勃的树冠。太阳扫不透繁盛的枝叶,树荫里偶尔会窝着几只猫咪。


    岚乔看到橘黄的猫:“咪咪咪咪。”


    岚乔看到纯黑的猫:“锅锅锅锅。”


    路过的新进队伍的片警跟着她学:“锅锅锅锅。”


    SID第六行动队前任队长骆为昭家那只知名的、常常在他以及他家属朋友圈招摇过市的黑猫,现如今已充分影响了所有人对黑猫的认知判断,不管黑色小猫咪的本名是什么,只要是黑的,一律锅锅锅锅。


    上午事少,岚乔处理完乱七八糟的本职工作,找杜组打申请报告,打算以联合办案的名义在新东区分局驻扎半月。果不其然,得到批准。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和陶泽打声招呼,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半个月不仅要自己一个人扛所有事,她还要带一队精兵强将走。


    陶泽在办公室怒发冲冠:滚蛋!


    可见这个队长的位置谁坐谁暴躁,五讲四美三热爱全都在工作压力面前变成□□里的小狗屁,都不用走两步,风一吹就散了。


    说起来也是好笑,开年第一桩情杀案进展很不顺利。嫌疑人不知道听了哪位狗头律师的建议,在笔录中几次翻供,认为自己在被审讯期间遭遇暴力对待,要求对证据的合法性进行重新确认。


    本来补充侦查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新东区分局那边的人支支吾吾的,加之耿斌此人名声在外,检察院要求递交此案的退侦材料——这个重担又落回SID的头上。


    恰巧新东区四月那起夜店鸭子遇害案虽然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嫌疑人,但一月过去,说不好是新东区探员太吃干饭还是嫌犯太狡猾,仍旧在逃。本月同种作案手法又出现新受害人,因此侦查级别提升,也由SID接管。


    两件事合在一起,重担落在了SID撑起半边天的飞天小女警岚乔身上。


    小女警喂完猫、洗完手,溜溜达达地开着她的红色小甲壳虫,提着一袋子小甜品骚扰裴溯去了。


    她在骆为昭走后代副队长之职,一刻也不敢松懈,大概是这几个月出外勤出多了,她看着被晒黑些,短发显得异常精干,一双卡姿兰大眼睛炯炯有神。


    她进门换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喝口保姆递过来的柚子茶,很夸张地抱怨:“妈呀,小裴溯,最近可真是忙死我了,要不是正好联合办案要来找老大,我都抽不出时间来找你。”


    裴溯笑她:“我看你也是乐在其中。”扭头跟保姆说让她去楼上先待着,有什么事自然会叫她。保姆杨阿姨说好,知道的,有事您再叫我。


    裴溯现在身子重,骆为昭实在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呆在家里,求着骆丞托人情,借某位老首长家的保姆来照顾他,还在隔几层的楼上租了一间房子给她。钱照付,但只用上白天的班,骆为昭下班她也下班,是一份时薪极高的工作。


    岚乔见裴溯还是穿着长袖,裤子倒是短裤,只是白色的羊毛长袜裹到小腿的中段,和长裤并没有什么区别,而那小腿白得都有点吓人了。胳膊挥起来袖管又招风,不由感慨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有些人怕胖,有些人愁瘦。


    “小裴溯你怎么就不长肉,这细胳膊细腿的,羡慕死我了……现在也不知道是年纪上来了新陈代谢变慢了还咋回事,加班吃夜宵都不敢敞开吃,昨晚点的烧烤我自己最多就吃了一斤,剩下的全便宜了肖翰扬。”


    裴溯迷惑地看向她,对这个食量报以十二万分的尊敬,请教道:“请问什么烧烤能吃一斤……”


    “小马哥烧烤!”岚乔一说这个就来劲,“那老板英文名叫Mark,所以大家都叫他小马哥,就开在SID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他们家的烧烤可香了,留子开店,中西合璧,全是精华没有糟粕!昨晚我就点了红柳羊肉串,青椒肥肠,刷酱提灯,炼奶小面包……等你生完了,我们再一起去。”


    裴溯一边笑眯眯地说好,一边拆岚乔给他带的甜品保温袋:里面是一只火锅风味巴斯克,二八酱芝麻风味的底配上薄薄一层辣椒面,不辣只香。一片黑芝麻抹茶风味的蛋糕卷,横切面灰绿分明,糕体湿润程度正正好。还有一盒顶部镶嵌着糯米丸子的桂花糕。


    “我想着你可能不能吃太多?但是总可以浅尝一下味道吧,所以就把最近很火的几个品类全都买上了。”


    裴溯拿小叉子戳蛋糕吃,腾出手来为她鼓掌,真心实意地表达着褒奖。


    实不相瞒,骆为昭也给他买,但买的都是大陆通货,什么牦牛牛奶戚风,巧克力千层,焦糖栗子蛋糕,最多可以接受柚子柠檬这种。一旦遇到什么猎奇的新品,他只会扭着头走开,心说这是什么东西,是一个口味取向都较为传统的中年人。


    裴溯人是零度共情,舌头又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都想先尝尝再说。可骆为昭给他买什么,他笑纳什么,并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无条件溺爱师兄给他配置的一切。


    他胃口就小鸟那么大,随便吃两口就饱,又一向把口腹之欲放在人生T2级以后的追求中。因此直到今天才踏出传统口味甜品的舒适区,啊哈,舒适区外面竟然是更舒适的区域,甜咸永动,甜苦混动,亚米亚米啊。


    寒暄得差不多了,岚乔终于开门见山:“真不好意思啊,又来麻烦你了,还是之前那个预测模型的事儿,我之前的思路有问题,多亏老大骂一顿,把我给骂醒了,哎,在这个零度共情者和非共情者确实在IPH这方面没什么区别。”


    裴溯心说不然呢?要不然为什么这几年学界一直在积极讨论是否要与国际接轨,废除强制犯罪基因检测,这帮常常闭门造车的老学究偶尔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岚乔又掏出一叠已经整理完成的谈话笔记递给裴溯。


    裴溯接过来,打眼一看,竟然真是周怀璟的,衷心称赞她还挺有本事。周大哥的嘴一般情况下跟沾着老鼠的粘鼠板似的,牢得扒都扒不开,你居然能撬开他,可喜可贺啊。


    “当年我们调查清理者一案时,你和我说周家一切悲剧的起源都来自于周竣皓在未经亲子鉴定的情况下,就莫名其妙地认定周总不是亲生的。”


    裴溯“嗯哼”一声,示意岚乔把沙发上的绒线毯子递给自己,他坐久了,下肢血液循环不起来,膝盖往下都有点冷。


    岚乔递过去,看着他盖在自己的小腿上,注意到那里有一些白斑。


    “我让周总详细回忆了一下他的母亲与父亲之间的事情。”岚乔又说:“周总的母亲本来是周竣皓大哥的妻子,周竣皓通过手段夺得了大哥的事业、勾引了大哥的妻子,却在得手后断定他母亲天性就是这样的水性杨花,因此从潜意识里觉得周总不是他亲生的——在预测模型中,当男性感知到伴侣的性自主权受到威胁或排他性关系受到威胁时,其采取亲密伴侣暴力及 IPH 行为的风险系数将显著升高。”


    “周总与我说他母亲后来与周竣皓分居,借此来充分降低她与周总父亲的接触时间,就这么拖延,减缓了从量变到质变积累的程度,通过时间来改变了周竣皓想要杀死周总的心。”岚乔停顿了一下,“就是在这个情况下,周怀幸诞生了。”


    一个刚出生的、确认无误是周竣皓自己血脉相连的婴儿,无意之中使得这个冷血的杀人狂再度认为自己取得了对妻子男性性所有权,因此放松了对妻子的监管,也放弃了对长子的谋杀。周怀幸在冥冥之中,不止救过自己哥哥一命。


    “我又验证了十几起IPH的案例,最终确认了情感背叛因素对模型的影响,并不因嫌疑人是否是零度共情者而有所区别。”岚乔接着说:“裴总,周总与我的谈话中聊到你的母亲,讲了她的一些事情,上次我们只聊了裴承宇,我还有几个关于你母亲的问题想问。你可以认为我对周怀璟说的话没那么信任,需要你的交叉验证。除了你以外我还会去找一些人进行询问,可以接受吗?”


    裴溯一点头,示意她问。


    岚乔推过去一张纸,是个她拿简笔画画的爆炸头的女人,“你记不记得这个人?她之前在周家做帮佣,后来去的你家。”


    裴溯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岚乔以为他想不起来了,却见他抬起头来,憋着笑,肩膀都在轻微地抖,嘴巴都抿成波浪了:“你画的好像杜佳。”


    岚乔:“……”


    这要是肖翰扬,早被她一巴掌扇出二里地了。


    裴溯拿手机给这张简笔画拍了个照,又在手机上打了几句话,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在和谁聊天。


    岚乔大怒:“我画的也没有那么丑吧啊喂!也没那么好笑吧!没有发给骆队的必要吧!”


    裴溯举手投降:“不聊了不聊了,说正事儿说正事儿。”


    “对宁姨有印象,但是要从哪里开始说呢……”裴溯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周怀璟的母亲,又在圈的旁边写下了自己母亲的名字,“从周大哥的妈妈开始吧。”


    “我其实小时候听说过她,对佣人很好……啊,你可能不了解,我们那个圈子就那些人,大家都认识,信得过的佣人一般不在市场上流通,会给她养老送终的。除非有人主动跳槽了。”


    岚乔想起了最后寻找关键证物时,帮上大忙的那位远居海外的周家帮佣。


    “周大哥的妈妈在生完怀幸后不久,产后抑郁越发严重,不久后去世,宁姨辞了周家别墅的工作,来裴承宇家,成为了我妈妈的保姆。”


    “好在当时老周总家大业大,有数不清的情妇,又有两个孩子,家里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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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多,一两个帮厨佣人的离职并不算什么大事。”裴溯嘲讽一笑,“如果她先来的裴承宇这里,大概会被灭口吧。”


    “宁姨喜欢烫发抹口红……不是我想笑,是她当年的造型真的有点像杜佳。她来的时候,裴承宇只完成了他初步的原始积累,还没完全暴露出他真实的面目。”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周大哥家的事看出经验了,对裴承宇很有警惕的心,很早就劝过我妈妈,不要轻信裴承宇对她怀孕后生活的承诺,不要轻易地与朋友断绝来往,更不能轻易地与家庭断绝联系——我的母亲在最初没有听进去劝告,后续想回头已经太难了。”


    岚乔咂舌,少女被一时的爱情蒙蔽了双眼,被报恩穷小子的故事洗了脑,怀揣着渴望与憧憬,一步步迈进了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之中。


    “裴承宇没有怀疑过我母亲的忠诚,我的案例无法给你提供IPH中情感因素参与度的参考,裴承宇所做的一切都是切断,切断我母亲与她的社会联系,使她孤立无援。在宁姨之前,甚至已经开始对我母亲的社交做出严格的限制,只是还没有夸张到要求她不允许与人对视超过几秒。”


    裴溯讲话的时候很冷静,手里又翻了翻这叠谈话记录,补充道:“但暴力行为是一样的,我看了周大哥提到他父亲打他母亲,裴承宇也是如此。”


    岚乔点头:“是这样的,亲密伴侣在时间、空间及情感方面的交集非常多,发生矛盾和冲突的概率也高很多。双方在物质或精神方面的“利益”受损且无法避让时,便会出现矛盾和冲突。家作为私密场所是亲密伴侣相处时间最长的地方,是最容易爆发亲密伴侣暴力甚至IPH的地方。这点零度共情者与非零度共情者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们当时是什么情况?”


    “裴承宇第一次打我母亲的时候,宁姨也在场,”裴溯抬手比划了一下茶几的高度,似乎觉得有点太矮了,手掌又向上提高了一截高度,“我当时应该不大,但应该上幼儿园了。”


    “他们争吵的时候我已经到家了,司机一向不进我家的大门,送完我就关上门走了,铁门我一个人又打不开,连逃避的地方都没有……他们打架的时候我就站在楼梯下方,看裴承宇拖我妈妈的头发,看他把她的额头砸向酒柜,看他吵完看都不看我就摔上门去公司,看那瓶全是碎渣的白酒流到我的脚下。”


    “我就这么站在沙发边上,看着我妈妈抱着宁姨哭,宁姨抱着我妈妈给她的额头擦药,在劝她离开裴承宇,劝她抛下一切,劝她抛下我——”


    裴溯停顿了一会儿,稳住声音:“其实具体的已经不太记得清了……我只记得我跑过去求妈妈不要抛下我,也咬宁姨的胳膊,问她为什么要拆散我的爸爸和妈妈。”


    这或许是石楠曾经离逃跑最近的一次机会了。


    但这也是最远的一次。


    她带来世间的、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站在沙发旁边,迷茫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抛下他。


    她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并不是掉落一颗牙齿咽下一口血就可以弥补的。


    拳头重重落下,伴侣变成恶魔,忠告一语成谶,她才终于意识到无法回头。


    当她落着泪和她无知的孩子说要自由的时候,已经离平静、安宁这些美好的字眼,离曾经憧憬过的甜蜜幸福的生活越来越远了……


    她一步步迈向深渊。但她试图让自己的孩子走向光明。


    她选择了裴溯,放弃了自己。


    客厅的花瓶插着单调的佛肚海棠,新风系统的风吹过它的花苞,花冠恹恹地垂着。


    岚乔听他讲过去的事,听得心里难受,看他脸色发白,眼角却艳红一片,担心他憋着哭伤身体,忙从茶几上抽了张纸递给他。


    裴溯把纸巾压在眼睛的下方,仰头沉默了一会儿,纸巾摘下来,还是干的,开玩笑地说:“你看,零度共情唯一的好处,没那么容易哭。”


    岚乔又问:“那后来呢?”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后面记不得了。”裴溯屈起指节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等我回家的时候,再也没见过宁姨。估计是被裴承宇打发走了。”


    岚乔问:“有没有可能是被灭口了?”


    裴溯笑笑,“没有,活得好好的呢。清理者案征集线索的时候我还见过她。”


    他确实见过。最开始是隔着病房的窗户,总有一个穿全套巴宝莉风衣的身影,戴着墨镜,脑袋看起来有正常人的两倍大,裴溯第一次见还以为自己病糊涂了。


    那真是一个极其时髦的阿姨,挽着慕小青的胳膊,介绍说是老年大学的同学,哎哟,羡慕慕小青有两个儿子,优秀得不得了,还大笑着装陌生人问自己过得好不好。


    也不知道把她的爆炸头拉拉直,口红换成浅点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