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作品:《锦衣之问骨》 萧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刮过她额角的伤,染血的裙裾,紧紧攥起却努力不露颤抖的手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眼睛里——那里有竭力维持的镇定,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种与此刻狼狈处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半晌,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反而更添了几分寒意。
“看来,是得留着你。”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目光锁死苏乔,“不过,丫头,你要想清楚。跟着锦衣卫办案,尤其是跟在我萧纵手底下,”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有时候,舌头太长,眼睛太亮,容易……短命。”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确认。
确认她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将要踏入的是何等险地。
苏乔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但她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避。
“小女子别无选择,只求一线生机。”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至于能活多久,看本事,也看命。至少现在,大人用得着我。”
“很好。”萧纵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似乎对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但那眼神深处的探究却丝毫未减。“赵顺。”
“属下在!”赵顺立刻上前一步。
“带她去隔壁空房,简单处理伤口,换身干净衣服。”萧纵吩咐,视线并未从苏乔身上移开,“再给她找点吃的。人,给我看好了。”
“是!”
“林升。”
“头儿?”
“把地上这个,”萧纵用脚尖随意点了点瘫软的老鸨,“还有那个姓周的赌鬼,一并押回,分开仔细审。这青楼里所有人,挨个盘问,尤其是近两月内当值的杂役、龟公、还有……盐帮少帮主失踪前后,接待过特殊客人的姑娘。陈大人——”
一直跪着的陈达康浑身一抖:“下官、下官在!”
“你,”萧纵语气淡漠,“带着你县衙的人,协助林升排查。再出一份告示,悬赏征集盐帮少帮主失踪前后的一切线索。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下官遵命!一定办好!”陈达康磕头如捣蒜。
命令一条条下去,雷厉风行。
屋内气氛顿时肃杀紧张起来。
赵顺走到苏乔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说不上客气,但也没有太多鄙夷,纯粹的公事公办。
苏乔最后看了一眼萧纵。
他已然不再看她,侧着脸对林升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烛光在他浓密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她收回目光,跟着赵顺走向门口。
腿上的伤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额角也在突突地跳,身体因为脱力和失血而阵阵发冷。但她走得稳稳当当,背脊挺直。
隔壁房间果然空置,比萧纵那间小了许多,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赵顺很快找来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又丢给她一个简陋的药箱和一小瓶金疮药,以及饭菜和一壶水。
“快些收拾。头儿那边随时可能要问话。”赵顺说完,便抱着刀守在门外。
门被关上。
苏乔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
她靠在门板上,缓了几口气,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先检查了药箱里的东西,确定金疮药没问题,才小心地清理自己大腿上那道颇深的伤口。没有麻药,清洗、上药、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包扎,每一步都疼得她冷汗直冒,牙齿把下唇咬得毫无血色,但她一声未吭,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
额角的撞伤肿得厉害,简单清理后便不再管。她快速脱下身上那件沾染了血污、尘土和暧昧香粉气的破烂裙子,换上那套粗布衣裙。衣服宽大不合身,她用撕下的旧衣布条在腰间紧紧束了几道,好歹能活动自如。
最后,她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清洗双手,一切都整理完毕后,拿起饭菜,就着凉水,一口一口,用力地咀嚼、吞咽。胃里有了东西,那股冰冷的虚脱感才被驱散少许,体温也似乎回来了一点。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房间唯一的小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淅淅沥沥的雨声,青楼里原本的丝竹喧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寂静和偶尔响起的、属于男性的严厉喝问声。
灯笼的光晕在庭院中晃动,映出锦衣卫们沉默而迅捷的身影。
她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卷入了一场吉凶未卜的纷争。
那个叫萧纵的男人,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危险而莫测。
但至少,她暂时活下来了。
并且,抓住了一丝主动。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正凝神间,房门被敲响,赵顺的声音传来:“收拾好了吗?头儿让你过去。”
苏乔关上窗,转身,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属于个人的脆弱和彷徨都被压到最深处。她拉开门,对赵顺点了点头。
“好了。”
再次走进那间主屋时,尸体和老鸨已经被移走,地上的痕迹也简单清理过,但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还残留着。
萧纵依旧坐在原处,手边多了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但也只是稍稍。
林升正在低声回报:“……龟公说,大概四十天前,确实有个身形健硕、衣着不俗的客人来过,包了后院一个相对僻静的小轩,但没叫姑娘作陪,只让送了酒菜进去。后来什么时候走的,没人注意。因为那客人付足了银钱,交代了不喜打扰。”
“模样可看清了?”萧纵问。
“龟公说天色暗,那人又戴着宽檐斗笠,遮了半张脸,没看清具体相貌,只记得似乎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不过,他记得那人喝酒时,用的是左手执壶。”
左撇子?或者习惯左手用力?苏乔心中微动,这与她根据尸体心脏刀伤和颈椎碎裂方向推断的凶手可能的发力习惯,隐隐有吻合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