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她出现的时机未免巧合

作品:《锦衣之问骨

    夜雨敲打着马车顶棚,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扬州城的青石板路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光,马车轮子碾过积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苏乔坐在车内,透过帘缝望着外头模糊的街景。


    赵顺坐在对面,一路上未发一言,只偶尔抬眼打量她,目光里透着审视。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门楣不显,白墙黑瓦,是典型的江南宅院形制,但在夜色中透着几分肃穆。


    赵顺先下了车,从车辕处取过一把油纸伞撑开,这才侧身道:“姑娘,请。”


    苏乔躬身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鞋尖。


    赵顺将伞递给她:“进去吧,里头有人接应。”


    她接过伞柄,触手是温润的竹骨。


    伞面绘着淡墨山水,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晕开一片朦胧。


    赵顺并未跟入,只朝门内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马车。


    车轮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苏乔独自站在门前,略一迟疑,推门而入。


    门内早有等候。


    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提着灯笼立在影壁前,青衣布鞋,面容平和。


    见苏乔进来,他微微躬身:“可是苏姑娘?老朽姓陈,是此处的管家。萧指挥使已传话过来,请随我来。”


    “有劳陈管家。”苏乔颔首,跟在老者身后。


    宅院比外头看起来更深。


    走过影壁,迎面是青砖铺就的雨路,两侧栽着修竹,在雨中沙沙作响。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入了内院。


    风雨连廊蜿蜒曲折,廊下悬着一排灯笼,在湿漉漉的夜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圈。


    江南庭院讲究移步换景,即便是夜里,也能看出布置的雅致——假山玲珑,池水泛着雨点的涟漪,几株晚梅还在雨中散发着残香。


    “姑娘暂住这间厢房。”陈管家在一处房门前停下,推开木门,“指挥使吩咐,姑娘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苏乔道谢进屋。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柜,屏风后置着浴桶。


    但一切整洁干净,桌上铜灯已点亮,暖光铺了满室。


    最引人注目的是屏风旁那只冒着热气的浴桶,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干花瓣。旁边木架上搭着干净布巾,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摆在凳上——从素白里衣到外衫,一应俱全。


    桌上除灯台外,还放着一只青瓷碗,汤药颜色深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苏乔伸手触了触碗壁,温度刚好。想来是为了自己头上的伤痕吧,她略一沉吟,端起碗一饮而尽。药味微苦,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意蔓延开来。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声。


    苏乔这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走到屏风后,褪下身上那套不合身的衣裳。大腿伤口沾水刺痛,她只能拧了湿帕,仔细擦拭身体。温热的水汽蒸腾,洗去了一身疲惫,也让她神智愈发清明。


    换上干净衣物时,苏乔有些意外——尺寸竟十分合体,仿佛量身定做,不得不惊讶锦衣卫的效率。


    里衣柔软,外衫料子虽不华贵,但触手细腻。她系好衣带,走到镜前。铜镜模糊,映出一个陌生的轮廓,眉眼清丽,面色仍有些苍白,额角的伤红肿。


    她用布巾慢慢擦拭半干的长发,思绪却飘远了。


    那个姓周的赌鬼养父……若他被找到后胡乱攀咬,自己在萧纵面前的那套说辞便站不住脚。


    一个养女,怎会通晓验尸之术?届时又该如何解释?


    苏乔揉了揉眉心。


    穿越不过几个时辰,却已步步惊心。


    她需要时间理清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了解自己所处的境地,更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命悬他人一线。


    头发干透时,夜已深沉。


    她吹熄了灯,躺上床榻。


    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柔软温暖。


    窗外雨声潺潺,像是永无止境的低语。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苏乔闭上眼,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脑中闪过的是萧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是个不会轻易信人的人。


    而她,必须让他信。


    同一时刻,回去禀告的赵顺那边。


    烛火通明,驱散了雨夜的阴寒,却也照得萧纵的脸半明半暗,愈发显得轮廓冷硬,眸色深沉。


    赵顺站在下首,回禀了将苏乔送回的经过,末了,还是忍不住道:“头,这丫头确实有些门道,心思也活络。可来历终究不明,万一……万一是千机阁送来的美人计,或者别的什么棋子,留在身边,怕是隐患,因为她出现的地点就是千机阁对接的时机,似乎一切都太巧合了。”


    萧纵执笔,正在一份卷宗上写着什么,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先留着她,有用。盯着就好。若有不妥,杀了便是。”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处理一件不再有用的器物。


    赵顺心中一凛,垂首应是。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林升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寒气。


    “头,那姓周的赌鬼,找到了。”林升的声音有些沉。


    萧纵停下笔,抬眼看过来。


    赵顺也立刻看向林升。


    林升吸了口气,语速加快:“属下带人按线索去寻,那周老赌今日从青楼拿了十五两银子,转头就又钻进了城西的富贵坊。手气极背,不到两个时辰,输了个精光。他不服,嚷嚷着庄家出千,与赌坊的人争执起来,推搡间……被赌坊的打手乱棍打了出去。”


    “人呢?”萧纵问。


    林升顿了顿,声音更低:“死了。属下去时,人倒在赌坊后巷的泥水里,断了气。问了附近更夫,说是被打出去后没多久就没了动静,发现时已经硬了。赌坊那边……说是他自己喝多了失足摔死的,愿意赔几两银子了事。”


    “死了?”赵顺瞪大了眼,“这么巧?刚有点眉目,关键的人证就没了?那岂不是苏乔那丫头说什么就是什么,死无对证了?”


    萧纵的脸上却没什么意外或懊恼的神色,反而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死了,倒也干净。”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省了些麻烦。”


    林升和赵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萧纵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锐利如鹰隼。“若真是处心积虑塞进来的老鼠,抹掉一个可能露馅的尾巴,再正常不过。急什么?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老鼠,也藏不了多久。”


    “头说的是!”


    “盐帮少主尸身出现在千机阁接头的青楼,绝非巧合。”萧纵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冰冷,“那赌鬼死得蹊跷,却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我们问出什么。”


    林升问道:“头儿的意思是……杀人灭口?”


    “或许。”萧纵合上窗,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又或许,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这是杀人灭口。”


    赵顺与林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盯紧那丫头,也盯紧盐帮。”萧纵坐回案前,指尖轻敲桌面,“传令下去:扬州城,封城。许进不许出。千机阁的人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凡形迹可疑、抗命不遵者,以同谋论处,可就地格杀!。”


    “是!”


    二人齐声应下,退出书房。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这座雨夜中的宅院,仿佛是无形的网,以这里为中心,向着整个扬州城悄然撒开。


    雨,下得更急了。


    湿冷的夜色,吞没了所有的声响,也掩盖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房门合拢,书房内只剩萧纵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枚黑色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阴刻的“锦衣卫指挥使”字样。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那双眼睛深如寒潭。


    今夜那女子验尸时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专注、冷静,手法老练得不似常人。她绘制人像时的果断,面对腐尸时的镇定,还有那破釜沉舟的锐气……


    “苏乔。”萧纵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


    他从不信巧合。


    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究竟是棋局中的变数,还是某人精心布下的棋子?


    窗外,扬州三月的雨还在下着,仿佛要洗净这座繁华城池的一切秘密。


    而在这雨夜深处,暗流已开始涌动。


    盐帮、千机阁、神秘出现的验尸女子、蹊跷死亡的赌鬼……


    所有线索如丝线般交织,指向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萧纵吹熄了烛火,任由黑暗吞噬房间。


    只有他眼中那点寒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