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你这盘糠咽菜
作品:《锦衣之问骨》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厢房,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乔醒来时,有那么一瞬的恍惚——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她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
然后她动作僵住了。
窗前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
玄色锦衣,身姿挺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背直的轮廓。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下颌线清晰而冷硬。
萧纵。
苏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门窗明明关着……
“醒了?”
萧纵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睡得可好?”
苏乔迅速镇定下来。
她掀被下床,取过昨日那套新衣服披上,系好衣带,走到他身侧三步处停下,微微垂首:“大人。”
萧纵这才转过脸看她。
晨光里,他眼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观察笼中的猎物是否安分。
“民女斗胆一问,”苏乔声音平稳,“大人何时进来的?昨夜民女明明闩好了门。”
萧纵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宅子里所有的门,我想进便能进。”
苏乔抿了抿唇,抬眼看他:“万一……民女睡相不佳,衣衫不整,岂不是唐突了大人?”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你这样擅闯女子闺房,不合礼数。
萧纵竟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冰冷的讥诮:“你长的是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但你以为,我会看得上你这盘糠咽菜?”
苏乔垂眸,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这人说话永远带刺,不会好好说话吗?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声应道:“是民女多虑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与室内的静谧格格不入。
萧纵忽然开口:“你养父死了。就在昨夜。”
苏乔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一般来说,”萧纵观察着她的反应,“听到这种消息,不该去收尸么?好歹养育过你。”
“从他将我卖给青楼的那一刻起,”苏乔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十五两银子,已经买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情。”
“听闻那姓周的收留你,原是给自己儿子当童养媳?”
“是。”苏乔点头,“但他三年前被抓去从军,至今杳无音讯。我们之间……注定无缘。”
萧纵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这么看来,你如今倒是身家清白,一点污点都没有。”
这话听着像是陈述,苏乔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那也是托大人的福。若非昨日遇见大人,民女此刻早已清白尽毁。”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因为这人心思敏锐,她也生怕自己被他误会,她真的就只是纯纯来打酱油的好吗!
四目相对。
晨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碰撞。
萧纵忽然站起身。
他很高,站在苏乔身前,她不由的仰头,阴影罩下来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收拾一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去前厅用早膳。”
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远。
苏乔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人说话总是这样,话题转得突兀,情绪收放自如,让人捉摸不透。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额角的伤已经消肿,只留下一道暗红。她抬手碰了碰,想起昨日萧纵给的药——
那药膏不知是什么配方,敷上后清凉舒适,一夜过去竟已不疼了。大腿上的伤口也是如此,今早换药时,发现边缘已经开始愈合。
这时代的医药,倒是有些门道。
苏乔仔细洗漱完毕,重新给伤口上药包扎。
她这才摸了摸身上衣服的料子,料子柔软舒适。她将长发简单理顺。镜中人虽素面朝天,却眉眼清丽,自有一种干净的气质。
整理妥当,她推开房门。
晨光扑面而来。
雨后的庭院清新湿润,青石板路上水迹未干,竹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昨夜未曾细看,此刻才发觉这宅院布置得十分雅致——假山错落,池水清澈,几株桃树已结了花苞,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顺着连廊走到前厅,远远便闻到食物的香气。
厅内,萧纵已坐在主位。
赵顺和林升分坐两侧,见她进来,赵顺点了点头,林升则面无表情。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清粥、蒸糕、腌笋、豆腐乳,还有一碟扬州特色的千层油糕。简单,却精致。
“坐。”萧纵指了指下首的空位。
苏乔依言坐下,举止从容。
有侍女上前为她盛粥,粥是粳米熬的,米粒开花,粥汤浓稠,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萧纵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却迅速。
他偶尔抬眼,目光从苏乔身上掠过,像是随意一瞥,又像是某种审视。
苏乔垂眸安静用膳。
粥的温度刚好,小菜咸淡适宜。
她吃得认真,却不显局促,仿佛这样的场面已是寻常。
赵顺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女子确实特别——寻常女子若与他们同桌用膳,要么紧张得食不下咽,要么故作娇态。她却只是安静地吃饭,姿态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早膳将尽时,萧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今日,”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你随我去一趟义庄。”
苏乔抬眸:“义庄?”
“盐帮少主的尸身已移至义庄停灵。”萧纵看着她,“盐帮的人要求重新验尸,给个说法。”
“大人是要民女……”
“既然你说自己通晓验尸之术,”萧纵打断她,“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盐帮的人可不好应付。若验不出个所以然,或是出了差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经明了。
苏乔放下碗筷,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民女明白。”
萧纵起身,玄色衣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走出前厅,赵顺和林升紧随其后。
苏乔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剩余的早膳。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些,将庭院照得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