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另有所图

作品:《锦衣之问骨

    他身后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萧纵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刘二当家请起。令侄之事,本官正在查办。”


    刘铁山不起,反而重重磕了个头:“大人!草民听闻昨夜在百花楼发现猛儿尸身,今日特来请大人准许,让草民接回猛儿,好生安葬!”


    “尸身尚在查验,暂不能动。”萧纵淡淡道。


    刘铁山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大人!猛儿惨死,尸身还要在此受辱不成?草民只想接他回家,这也不行?”


    他声音哽咽,悲愤之情不似作伪。


    萧纵沉默片刻,忽然道:“刘二当家可知,令侄是何时失踪的?”


    刘铁山一怔:“约莫……约莫四十日前。他说去城南谈笔生意,之后就再没回来。”


    “什么生意?”


    “这……”刘铁山眼神微闪,“不过是些盐货往来,具体草民也不甚清楚。”


    萧纵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令侄可有什么仇家?”


    刘铁山咬牙:“江湖中人,难免结怨。但若说要取猛儿性命的……草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般深仇大恨!”


    他话音方落,院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是苏乔的声音。


    萧纵眼神一凛,转身疾步冲回厅堂。赵顺紧随其后,手已按在刀柄上。


    厅堂内,苏乔站在棺椁旁,手中拿着一截刚从尸身口腔取出的东西。


    那是一小片碎瓷。


    瓷片边缘锋利,沾着黑褐色的污迹,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这是……”赵顺瞪大眼睛。


    苏乔将瓷片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死者喉间发现的。碎片卡在会厌后方,若非仔细探查口腔深处,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眼看向萧纵,眼中光芒灼灼:“这不是偶然吞入的。碎片边缘有磨损痕迹,说明在死者生前就已拿在手里面了,可这边缘处,像是在什么地方扣下来的,至于在喉间,或是……传递信息。”


    萧纵接过瓷片,对着灯光细看。瓷质细腻,是上等的白瓷,上面似乎还有极淡的青色花纹。


    “这是官窑瓷。”他缓缓道,“寻常百姓用不起。”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刘铁山的怒吼:“萧大人!草民今日非要接回猛儿不可!”


    脚步声杂乱,盐帮的人竟要硬闯。


    一声裹挟着悲愤与暴怒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院外炸响,穿透了清晨相对宁静的空气。


    那声音粗粝沙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硬。


    紧接着,便是纷乱沉重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兵刃隐隐出鞘的金属刮擦声,以及锦衣卫短促而严厉的呵斥阻拦声。


    显然,来人不止一个,且来势汹汹,试图硬闯。


    变故发生得如此猝不及防。


    苏乔下意识地望向厅外,透过洞开的门扉,只见庭院中已迅速形成对峙之势。一方是身着飞鱼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个个神色冷峻,气息肃杀,另一方则是十数名衣着各异但均透着江湖草莽气息的汉子,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一双铜铃大眼因激愤而赤红,正死死瞪着主屋方向。


    萧纵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他放下拭手的布巾,对侍立一旁的赵顺道:“看好她。”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赵顺应声:“是!” 身形微动,已站到苏乔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呈护卫之姿。


    萧纵这才起身,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如枪,在门外天光的映衬下,仿佛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刃,虽未完全展露锋芒,却已寒气逼人。


    苏乔心跳有些加快,目光紧紧追随着外面的情形。


    她看到萧纵走到锦衣卫阵前,与那虬髯大汉遥遥相对。


    “刘铁山,” 萧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乃官邸管辖之地,擅闯者,按律当斩。你盐帮,是想造反?”


    刘铁山的虬髯大汉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萧大人!草民不敢!但我们江湖中人,素来也讲个义字!我侄儿猛儿,我盐帮的少帮主,他死得太惨了!听闻……听闻尸身都烂得不成样子了!我刘铁山身为盐帮二当家,今日若不能接他回去,让他早日入土为安,我还有何脸面面对帮中兄弟,面对他死去的爹娘!”


    他一番话说得悲怆激昂,身后那些盐帮汉子也纷纷露出悲愤之色,手按兵器,蠢蠢欲动。


    萧纵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本官昨日已言明,验尸未毕,查明死因真凶之前,尸身不能动。刘二当家,你这是要妨碍朝廷办案?”


    “办案?” 刘铁山怒目圆睁,“敢问萧大人,我侄儿失踪月余,你们官府可曾寻到半点线索?如今人死了,尸首还是我们盐帮自己先发现的端倪!你们锦衣卫一来,就要扣着尸身不放!谁知是不是想掩盖什么?今日,我非要带猛儿走不可!” 说着,他右手猛地握住腰间刀柄,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刀。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厅内的苏乔,目光却死死锁在刘铁山的右手上。不,准确说,是他握刀的手势,以及他整个身体在激愤状态下,无意识显露出的发力习惯。她嘴唇微动,几乎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站在她身前的赵顺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到,疑惑地侧头看她:“你说什么?”


    苏乔没看他,眼睛依旧盯着外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你看那人……是左撇子。”


    赵顺一愣,立刻凝神望去。


    果然,刘铁山虽然用右手握住了刀柄,但那姿态略显别扭,更像是为了威慑而刻意为之。在他激动挥舞手臂时,左肩明显比右肩更沉,左臂肌肉的贲张幅度也更大,那是常年习惯使用左手发力者才会有的细微特征。若非苏乔提醒,在这紧张对峙下,赵顺未必会第一时间注意到。


    就在这时,门外萧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诮:“刘二当家执意如此,看来今日兵戈相见,是在所难免了。只是不知……”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刘铁山握刀的手,“这刀光剑影,究竟是为了接回侄儿,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