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这人马有古怪
作品:《锦衣之问骨》 车队在渐密的雨丝中又坚持前行了一段,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幸而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前方官道旁终于出现了一处驿站的轮廓,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温暖的光圈,成了这荒野中唯一的慰藉。
“前方驿站休整!” 萧纵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马车在驿站院门前停稳时,雨已经下得不小,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青石板地上,溅起蒙蒙水雾。
苏乔揉了揉坐得有些发僵的腰腿,听着外面的雨声,正准备掀开车帘冒雨冲进去——反正也就几步路。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冰凉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让她打了个激灵。
就在这时,阴影忽然笼罩下来,隔绝了冰凉的雨水。
苏乔一愣,抬头看去。
是萧纵。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下马,就站在车辕旁。
他解下了自己那件墨色织金的披风,此刻正单手擎着,宽阔的披风像一顶临时的小伞,严严实实地遮在了她的头顶上方。
雨水顺着披风的边缘滴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却半点沾不到她身上。
他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侧脸在驿站门檐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守护姿态。
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驿站的台阶上,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苏乔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让她一时忘了动作,也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肩头。
“发什么呆?下来。”萧纵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哦……哦!”苏乔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热,连忙手忙脚乱地提起裙摆,就着他举起的披风,一步跳下了马车,稳稳落在干燥的台阶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
萧纵见她站稳,便自然地收回了披风,随手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重新系回自己肩上,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遮挡从未发生。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肩头一片深色痕迹。
“进去。”他言简意赅,率先迈步走入驿站大门。
苏乔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飘。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随后下马的赵顺和林升眼里。
赵顺正跳下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抬眼就瞧见自家头儿用披风给苏乔挡雨、苏乔那愣愣的模样,还有头儿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动作。
他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差点脱口而出“头儿您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震惊、羡慕还有那么一点点酸的复杂情绪,在心里嗷嗷叫:凭啥啊!我跟了头儿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头儿也没说给我挡过雨啊!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苏姑娘那几两银子的月例,难道还包括了“上司亲手挡雨”这项福利吗?!这活儿我也想干!月例不用涨,挡一次雨就行!
他这边内心戏澎湃,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旁边的林升却是一脸见怪不怪,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利落地拴好马,走过来,拍了拍还在那兀自凌乱、表情丰富的赵顺的肩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看什么呢?眼热了?”
赵顺梗着脖子,嘴硬道:“谁、谁眼热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头儿对下属真是关怀备至!体恤入微!”说完,自己都觉得这马屁拍得虚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林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再戳穿他。
他目光扫过已经走进驿站大堂的那两道身影——萧纵肩头微湿,步伐沉稳。
苏乔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低着头,耳根似乎有点红。
林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和早就料到的了然,甚至还有几分……乐见其成的微妙愉悦。
嗯,这雨夜,这驿站,这无意间流露的维护……有点意思。
他不再多言,拉着还在嘟囔“不公平”的赵顺,也快步走进了驿站,将风雨关在了门外。
驿站大堂里灯火通明,驱散了外面的阴寒。
驿丞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迎上来安排食宿。
忙碌的人声、温暖的气息、食物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暂时冲淡了旅途的疲惫和方才那片刻旖旎又尴尬的沉默。
苏乔悄悄抬眼,瞥了一眼正在和驿丞低声交代什么的萧纵。
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仿佛刚才雨中的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可是,肩头那片洇湿的痕迹,还有她心里那点尚未平息的异样悸动,都在提醒她,那并非错觉。
驿站大堂内,灯火摇曳,驱散了雨夜的寒湿。
众人围坐桌边,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和驱寒的姜汤,让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稍得松缓。
苏乔捧着一碗清汤面,小口喝着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百骸。
萧纵坐在她身侧,姿态依旧端正,进食的速度不慢,却丝毫不显粗鲁。
他面前也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姜汤。
忽然,他伸手,将手边那碗没人动过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姜汤,往苏乔面前推了推,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挪开一个碍事的空碗。
苏乔正低头喝汤,眼角余光瞥见,也没多想,以为是给她添的,便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嘴里还含糊地道了句:“谢谢大人。”心里嘀咕,这古代领导虽然冷面,福利待遇倒是想得周到,出差还有姜汤喝。
就在她端起姜汤,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大堂门口时,驿站的木门再次被“哐当”一声推开,夹杂着风雨和一阵闹哄哄的人声。
又有一队人马涌了进来。
看打扮,是押解犯人的官差,约莫七八人,中间押着一个双手戴着沉重铁镣、衣衫单薄的犯人。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皂衣和斗笠,滴滴答答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显然也是因为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雨,不得不在此临时歇脚。
驿丞连忙又上前招呼,安排他们在大堂另一侧的空桌坐下。
一时间,驿站里更加拥挤嘈杂。
苏乔低头,正准备喝一口姜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队新来的人。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动,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嘀咕了一句:“这队人……有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