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到京城
作品:《锦衣之问骨》 天光刺破最后一丝夜色,由深蓝转为鱼肚白,再染上金红的朝霞时,巍峨的京城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清晰起来。
高耸的城墙、连绵的垛口、巨大的城门楼,在晨曦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车马,也承载着无数看不见的权谋与暗流。
经历了孤魂岭一夜的血雨腥风与急行军,锦衣卫的车队带着明显的疲惫与肃杀之气,抵达了城门。
守城官兵验过腰牌文书,看到萧纵那张冷峻的脸和车队中明显的囚车、甚至隐约的血迹,无不凛然肃立,迅速放行,不敢有丝毫阻拦或盘问。
车轮碾过京城内平整宽阔的青石御道,喧嚣的市井声扑面而来,与荒野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乔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皇城。
楼宇鳞次栉比,商铺旗幡招展,行人衣着神色各异,或匆忙,或悠闲,或富贵,或贫寒,交织出一幅生动而复杂的古代都城画卷。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早点摊的烟火香、脂粉铺的甜腻、骡马市的腥臊、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花香……这一切,都与扬州城有着微妙的不同,更繁华,也更……压抑。仿佛每一片屋瓦下,都藏着故事,或明或暗。
车队并未前往皇宫或北镇抚司衙门,而是在穿过数条繁华大街后,拐入了一片相对清净、高墙深院林立的区域。
最终,在一座气派而不显奢靡、门楣上悬着萧府二字匾额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萧纵翻身下马,对迎出来的管家模样老者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走到苏乔的马车前。
“下车。”他言简意赅。
苏乔拎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跳下车,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眼前紧闭的朱红大门,又看看萧纵。
“此处是我的私宅。在安排好北镇抚司的职司与住处前,你暂且住在这里。”萧纵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仿佛在安排一件寻常公物,“会有人带你进去,安排房间,一应所需,自会备齐。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出入。”
苏乔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既是安置,也是变相的软禁和保护,毕竟那陈贵妃的案子还没有了。她一个身涉多重机密、又无根基的孤女,在京城这潭深水里,贸然抛头露面确实危险。“是,大人。卑职明白。”
萧纵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道:“好生待着。”说罢,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对赵顺、林升等人一挥手,“走,进宫面圣!”
赵顺等人齐声应诺,翻身上马,簇拥着萧纵,押解着那几辆至关重要的囚车,蹄声嘚嘚,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扬起的淡淡尘埃,和站在萧府门口、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苏乔。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老者,姓严。他上前一步,对苏乔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苏姑娘,一路辛苦了。老朽姓严,是府里的管事。大人已有吩咐,请姑娘随老朽进来吧。”
苏乔道了声“有劳严管家”,便跟着他走进了这座指挥使大人的私邸。
府内比她想象的要简洁许多。
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庭院开阔,建筑方正,道路以青石板铺就,干净齐整。
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回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样式统一,连扫地仆役的动作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规矩感。
整个宅邸弥漫着一种冷肃、高效、不容出错的气息,与萧纵本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严管家将她引至后院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厢房小院。
院子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应家具陈设虽不华丽,却用料扎实,干净舒适。
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摆着简单的茶具,甚至还备了一套女子洗漱用品和几套换洗的素净衣裙。
“苏姑娘暂且在此安歇。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若有其他需要,可告知院外值守的婆子,或直接寻老朽。”严管家交代得清清楚楚,“大人吩咐,姑娘可在此院中随意走动,但府中其他地方,尤其是前院书房及客院,未经允许,还请勿要擅入。”
“多谢严管家,我知道了。”苏乔再次道谢。这安排,算是相当周到了,既给了她一定的活动空间,又划清了界限。
严管家点点头,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早春的风拂过院中那棵刚抽出嫩芽的石榴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乔放下包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隐约烟火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从扬州城的破落小院,到锦衣卫别院的暂居,再到驿站的惊魂一夜,荒野的生死搏杀……短短时日,恍如隔世。
如今,竟然一脚踏进了锦衣卫指挥使的私宅。
前途未卜,身份尴尬,危机四伏。
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没有太多惶恐不安。或许是因为萧纵那句“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的承诺,或许是因为这一路见识了他的手段和掌控力。
既来之,则安之。
她走到桌边,摸了摸那套细棉布的崭新衣裙,嘴角微微翘起。不管怎样,先洗个热水澡,好好吃顿饭,睡个踏实觉。
其他的,等那位萧大人从宫里回来,再看情况吧。
至于这座看似平静的萧府,以及府外那座更加波澜云诡的皇城……她相信,以萧纵的性子,既然把她带到了这里,就绝不会让她闲着。
巍峨的皇城在晨曦中逐渐显露出其庄严而冰冷的轮廓。
厚重的宫门在萧纵面前缓缓打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尘土。
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走过漫长而空旷的御道,萧纵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来到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清宫暖阁外。
无需通报,自有内侍无声地引他入内。
暖阁内燃着上好的香,香气四溢,可以凝神静气,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沉重威压。
龙案后,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正闭目养神。
他年约四十许,面容威严,眉宇间积威甚重,此刻虽阖着眼,那股掌控天下的气度却令人不敢直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落在躬身行礼的萧纵身上。
“如何?”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