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大人在书房
作品:《锦衣之问骨》 第二天一早,北镇抚司后院专设的殓房内已然亮起了灯。
苏乔早早便到了,对昨日带回的那具焦尸进行了系统而细致的剖验。
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药水与焦糊混合的气味,她神情专注,动作利落,时而测量,时而记录,时而取样,完全沉浸在了专业的领域内。
忙碌了近两个时辰,初步的验尸工作才告一段落。
她正站在一旁的铜盆前,仔细清洗手上沾染的污迹与药水。
“苏姑娘,忙着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顺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些许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苏乔抬头,用布巾擦着手:“赵大哥,这么早?你这是一夜没歇?”
赵顺走进来,摆了摆手:“别提了,昨儿晚上你和头儿先撤了,我和林升带着兄弟们可是把刘府那片废墟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翻了个底朝天!”他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你猜怎么着?”
“看你这表情,怕是收获不大?”苏乔将布巾挂好。
“何止是不大,是压根儿没戏!”赵顺摊手,一脸无奈,“那火烧得忒干净,梁都塌成炭了,甭说什么账本密信,连片带字的纸灰都没找着几片完整的。看来放火的是打定了主意要毁掉一切。”他说着,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这个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方块,递给苏乔:“喏,这个给你。”
苏乔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淡黄色、质地细腻、散发着清雅桂花香的手工皂。“皂角?还是香皂?”
“刚才我去前头点卯,碰见头儿,他特意让我顺路带过来给你的。”赵顺解释道,“说殓房这边气味重,用这个洗手去味好些。”
苏乔心中微微一动,道了声谢。用这香皂细细洗了手,果然泡沫丰富,洗得干净,原本沾染的晦涩气味被淡雅的桂花香取代,连指缝间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她擦干手,将香皂小心收好,问道:“萧大人现在在书房?”
“这个时辰,估摸着是在。”赵顺点头,“头儿通常一早就在书房处理公务了。”
“好,验尸结果出来了,我正要去向大人汇报。”苏乔说着,将整理好的验尸记录和几张图纸拿好。
“成,那你快去吧,我也得去补个觉。”赵顺打着哈欠走了。
苏乔一路穿过北镇抚司内部肃静的廊庑,来到萧纵的书房外。
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萧纵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内光线明亮,萧纵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林升也站在一旁,似乎在汇报什么。见苏乔进来,林升对她点头致意。
“萧大人。”苏乔行礼,将手中的纸张呈上,“验尸结果已初步得出。这是根据死者颅骨复原绘制的生前大致样貌图。”
萧纵接过图纸,上面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个中年男子的面部轮廓,虽因骨骼推断无法做到百分百精确,但眉眼神态已有五六分传神。他看了一眼,将图放在一旁,目光转向苏乔:“详细说说。”
“是。”苏乔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汇报,“经剖验,死者确为男性,年龄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与刘诚钢大人年龄相符。最关键的一点是,死者鼻腔、咽喉、气管及支气管内,均未发现吸入性烟灰炭末。通常活人在火场中,必然会因呼吸而吸入大量烟雾颗粒,其呼吸道内会有明显残留。死者完全没有,这强有力地证明,在大火焚烧时,此人已经停止了呼吸,亦即已经死亡。”
萧纵眼神微凝,林升也面露肃然。
苏乔继续道:“此外,在解剖死者胃部时,发现了少量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颜色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卑职用银针试探,银针迅速变黑,表明这些食物中含有剧毒。经初步判断,毒性强烈,符合鹤顶红的特征。结合胃内容物的形态和消化程度推测,死者是在进食后不久毒发身亡的。”
“死后焚尸……”萧纵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还有一点更为蹊跷。”苏乔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的推测,“卑职在检验死者衣物焚烧后紧紧贴在尸体上的残片及贴近皮肤的焦化物时,发现了少量特殊的焚烧物,已经结块了,经辨认和测试,疑似白磷。白磷燃点极低,在常温下暴露于空气中即可自燃,所以卑职严重怀疑,是死者自己放火的。”
林升闻言,眉头紧锁:“白磷?苏姑娘,你方才说死者是中毒身亡后被焚,如今又说发现了可能引火的白磷……这死者自己如何能在死后纵火?岂非矛盾?”
苏乔看向他,解释道:“林大哥,这并不矛盾。请回想现场焚烧情况。虽然整个府邸烧毁严重,但根据最先起火及燃烧最彻底的方位描述,结合尸体的位置,可以推断,最初的、最猛烈的起火点,很可能就是死者所在之处。也就是说,火,是从死者身上或极近处开始烧起来的。”
她转向萧纵,说出结论:“因此,卑职推测,过程可能是这样,刘诚钢,主动或被动服下了含有鹤顶红的毒食。在他毒发身亡前后,预先布置或携带在身的白磷因某种条件,被引燃,首先点燃了他自身及周围易燃物,火势继而迅速蔓延,最终吞噬了整个府邸。这就能解释为何起火如此突然猛烈,且死者呼吸道无烟尘——因为火起时,他已濒死或刚死,呼吸已然停止或极其微弱。”
萧纵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眸光锐利:“所以,你的意思是,刘诚钢很可能是自己服毒,并布置了白磷,上演了一出自焚的戏码?目的是什么?伪装成意外火灾,掩盖自杀或他杀的真相?”
苏乔点头:“从现有证据链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而且,这场火起得如此决绝,几乎烧尽了一切,更像是为了彻底抹去某些痕迹,而不仅仅是掩盖死因。”
林升仍有些疑虑:“大人,若真是刘诚钢自己所为,动机何在?据我们所知,刘大人为官多年,尤其在江南粮储调运这个紧要职位上,一向谨小慎微,账目清晰,并无明显错漏把柄。即便五皇子倒台,其所涉案件目前也并未直接牵连到刘大人身上。他何至于用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尽,甚至不惜毁家灭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