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让我来当你的家人

作品:《锦衣之问骨

    这是一个不含任何男女暧昧的拥抱,纯粹得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温暖与守护的姿态。


    她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他的背,就像安抚一个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太久的孩子。


    “大人,让我来做你的家人吧。”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不单单是我。还有赵顺,林升,严管家,北镇抚司里所有敬你、服你、愿意追随你的兄弟们……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或许不是血缘至亲,但这份同袍之情,这份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羁绊,同样珍贵,同样可以成为彼此的依靠和归处。”


    萧纵的身体在她拥抱的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仿佛承载了太多重负的脊背,在她的轻抚和话语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抱着,听着她一遍遍重复着“我们是你的家人”。


    那冰冷坚硬了太久的心房,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温暖,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缕久违的、名为慰藉的光。


    “是吗……”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既像是在问身后的苏乔,又像是在问五年前那个站在废墟前、茫然无措、一无所有的自己。


    “是。”苏乔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大人,让我来当你的家人。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车外的雨,依旧哗哗地下着,冲刷着尘世的污浊与灼痕。


    车厢内,琉璃灯的光稳定地照耀着这一方小小天地。


    光影之中,少女拥抱着浑身湿冷、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的男人,用她单薄却坚定的身躯,试图为他撑起一片可以暂时栖息的港湾。


    寂静里,只有雨声潺潺,和彼此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雨势渐歇,最终化为淅淅沥沥的余音,终至停歇。


    乌云散去些许,露出墨蓝天幕上几颗疏淡的星子,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焦土与雨水混合的奇特气味。


    废墟的火光已彻底熄灭,只余缕缕残烟,在微凉的夜风中无力飘散。


    得到指令的锦衣卫们再次行动起来,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仍有余温、处处危险的瓦砾场,开始新一轮仔细的挖掘与翻找。


    火把的光圈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移动,映照出扭曲的阴影和忙碌的身影。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靠近原本正厅位置的区域传来一阵骚动。


    林升快步从废墟边缘走到马车旁,隔着车帘低声道:“大人,找到了。”


    马车内,那盏琉璃灯的光芒稳定如初。


    方才片刻的脆弱与流露,仿佛已被重新收敛,严丝合缝地封存回冷硬的外壳之下。


    萧纵闻声睁眼,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沉静,仿佛刚才那个在雨夜中流露出深重伤痛的男子只是惊鸿一瞥的幻影。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推开车门,利落地跃下马车。


    苏乔紧随其后。


    夜风带着凉意和焦味吹来,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外衣,目光投向那片被火把重点照亮的区域。


    几名锦衣卫正合力,从一堆烧塌的梁木和碎砖下,小心翼翼地将一具物体抬出,放置到早已准备好的担架上。


    那物体黑乎乎一团,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勉强能辨认出是个人形——一具严重碳化的焦尸。


    尸体被抬到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由于方才大雨的浇淋,焦黑的表面湿漉漉一片,更显狰狞可怖,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焦臭与湿冷的诡异气息。


    周围的锦衣卫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苏乔。


    苏乔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尽管心中对萧纵的担忧未完全散去,但一旦面对需要她专业能力的现场,冷静与专注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她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素布手套戴上,蹲下身,开始初步检视。


    火把的光足够明亮。


    她先整体观察了尸体的姿态和表面状况,然后凑近,仔细查看焦化皮肤的裂口、骨骼暴露的程度、以及一些尚能分辨的轮廓。


    “死者,男性。”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客观,“根据骨盆形状、颅骨大小及骨骺愈合情况初步判断,年龄大约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


    她伸出手,谨慎地触碰、按压尸体的四肢和躯干关键部位,又仔细观察了头颈的朝向和姿态。


    “值得注意的是,”苏乔微微蹙眉,抬起头看向萧纵和围拢过来的赵顺、林升等人,“死者全身姿态僵直,虽然经过焚烧和可能的坍塌挤压有所变形,但并未呈现出典型的拳斗姿势,或其他因活体被焚烧时极度痛苦而产生的剧烈蜷缩、挣扎形态。结合尸体表面碳化均匀程度和内部组织可能的状态推断……”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结论:“此人在大火焚烧之前,很可能已经死亡,或者至少已完全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


    此言一出,周围举着火把的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和刘府意外失火、阖府罹难的初步猜测可大不相同。


    赵顺摸着下巴,沉吟道:“如果按年龄推断,这倒很可能是刘诚钢本人。可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具焦尸,“万一有人处心积虑,找来个年龄相仿的替死鬼,再用一场大火毁尸灭迹、偷梁换柱呢?这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身份实在难辨。”


    苏乔点头,赞同赵顺的谨慎:“赵大哥所虑极是。仅凭初步体表检验和年龄范围,确实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死者身份,也无法排除替身的可能性。”她摘下手套,继续道,“要得到更确切的结论,需要进行更详细的剖验,检查内脏、呼吸道、血液等是否含有生前吸入烟尘、灼伤或其他毒物反应的痕迹。另外……”


    她看向那焦黑的头颅:“死者颅骨保存相对完整。我可以尝试根据颅骨形态,进行面部复原,绘制出其生前的大致样貌。虽然经过焚烧,软组织完全炭化,骨骼也可能受高温影响有些微变形,但主要特征点应该还能捕捉到,可与刘诚钢的画像或熟悉之人的记忆进行比对。”


    萧纵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在苏乔冷静分析的脸庞和那具沉默的焦尸之间移动。


    此刻,他沉声开口:“有劳了。既如此,便将尸体妥善运回北镇抚司殓房。明日,苏乔,由你主理,进行详细剖验与颅骨复原。赵顺、林升,你二人从旁协助,并调阅刘诚钢所有存档画像、找寻其近亲属或密切往来者以备询证。”


    他目光扫过仍在冒烟的废墟,冷然道:“现场勘查继续,扩大范围,每一寸瓦砾都要仔细翻查,任何可疑物品、痕迹,哪怕是一片未烧尽的纸角、一块特别的砖石,都不得遗漏。同时,彻查刘府近日所有人员往来、采买记录、异常动静。此案疑点重重,务必查明是意外失火,还是杀人焚尸,抑或是……金蝉脱壳。”


    “是!”赵顺、林升及周围众锦衣卫齐声领命,神色肃然。


    命令既下,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那具承载着无数谜团的焦尸被小心地抬上另一辆准备好的板车,覆盖上白布。


    苏乔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残骸的废墟,又瞥向已经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恢复了一贯挺拔冷峻的萧纵。


    雨后的夜,凉意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