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那所为的真相!

作品:《锦衣之问骨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愈发清晰的猜想:“除非那些真正紧要的、可能记录着关键信息的东西,根本就没放在明面上那些房间里!或者说,它们被存放在一个即使经历如此大火,也能得到相当程度保护的地方!大人,您刚才说瓷釉隔热——有没有可能,刘府的地下,就存在一个类似瓷釉原理的隐蔽空间?比如,用耐火砖石、夯土、甚至夹层特殊材料构筑的密室或地窖?其入口或许伪装成普通地面或墙壁,材料本身不易燃且隔热,大火在上面烧过,或许能损毁其伪装层,却未必能立刻摧毁内部结构,反而可能因为高温灼烧,暴露出其与周围完全烧透的废墟不同的特质!”


    萧纵眸光骤然锐利如刀,身体也坐直了。


    他听懂了苏乔的弦外之音:“你是说,刘诚钢府邸之下,可能藏有暗室或地窖,且构造特殊,能一定程度抵御火灾?而他这场看似毁灭一切的自焚,真正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在某种极端条件下,主动或被动地让这个隐藏空间暴露出来?因为他知道,寻常调查或许查不到那里,但一场蹊跷的大火,尤其是北镇抚司介入后对废墟的彻底勘查,反而可能发现其中的不寻常?”


    “正是!”苏乔用力点头,思维愈发清晰,“他将自己化作一个引信,用最极端、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服毒、自焚、毁家——点燃了这场大火。火,烧掉了明面上可能存在的麻烦和线索,也烧掉了他自己的性命。但与此同时,他想引导的,正是有能力、也必须追查此案到底的我们,去发现火场废墟之下,那所为的真相!”


    萧纵觉得她的思维很跳脱,就说:“你思考的点是什么?或者说是逻辑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总结道:“办案讲究排除法。当其他所有可能性——意外失火、他杀焚尸、单纯畏罪自杀——都显得牵强或证据不足时,那么剩下的最后一种可能,即便听起来再匪夷所思,也极有可能就是真相!而刘诚钢不惜以死为代价也要守护或揭露的真相,或许就埋在他自己府邸的灰烬之下,等待着被发现。”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纵的目光落在苏乔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那里面闪烁着智慧与执着的光芒。


    片刻,他倏然起身,墨色衣袍带起一阵微风,果断下令:


    “走,去现场。重新勘查,重点排查废墟地基,尤其是正厅及刘诚钢书房原址下方,寻找任何结构异常、材料特殊、或焚烧痕迹与周围显著不同的区域!”


    他看向苏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决断:“苏乔,你的推断,或许正是打开此案僵局的那把钥匙。”


    萧纵当机立断,亲自带着苏乔和一队精干的锦衣卫,再次返回已成焦土的刘府废墟。


    昨日大雨浇透的灰烬此刻半干,踩上去绵软而泥泞,混合着焦木与尘土的呛人气息弥漫不散。


    这一次的勘查,目标明确,不再泛泛搜寻。


    萧纵指挥众人,以昨日发现焦尸的正厅区域为核心,向外辐射,尤其是原本应是书房、内室等关键位置的下方,进行重点挖掘与探查。


    锦衣卫们用工具小心地清理开上层厚厚的炭渣瓦砾,敲击、试探着下方尚未完全坍塌的地基与残存的地面。


    时间在沉闷的敲击与挖掘声中一点点过去。


    烈日逐渐升高,炙烤着这片黑色的疮痍,也炙烤着现场每个人的耐心。


    汗水混合着黑灰从额角滑落。


    忽然,在原本正厅后侧、一处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厚重焦黑地面附近,一名经验丰富的锦衣卫校尉发出了惊疑的声音:“大人!此处敲击声空洞,且触感坚硬异常,不似寻常夯土或砖石!”


    萧纵与苏乔立刻上前。


    只见那校尉用铁锹清开表面一层浮灰和烧融后又凝结的琉璃状物,露出下方一片颜色深暗、质地致密的板状物。


    它约莫三尺见方,边缘与周围烧得酥脆开裂的地面有明显接缝,但本身除了被熏得漆黑,竟似完好无损,表面甚至还能看出人工打磨的平整痕迹。


    “是石磨,或是类似的致密石材。”苏乔蹲下身,用手指抹去一些浮灰,仔细观察,“难怪不怕焚烧。寻常木材砖瓦皆成灰烬,它却几乎无损。这下面必有空间!”


    “撬开它。”萧纵下令,声音沉稳,目光却紧紧锁住那块石板。


    几名力士上前,用特制的撬棍插入石板边缘缝隙,齐声发力。“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厚重的石板被缓缓撬起、挪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阴冷、混合着淡淡墨香与尘埃的气息涌了上来。


    火把立刻递到洞口。


    借着跳动的火光,可以看到下方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空间,四壁似乎也是石质,有一道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下。


    里面没有进水,显然密封极好。


    萧纵率先拾级而下,苏乔紧随其后,赵顺举着火把跟上。


    密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空荡荡的,只在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石台,石台上赫然放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厚册子,以及一个未曾封口的素白信封。


    萧纵拿起那封信,就着火光展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晰,字迹端正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北镇抚司萧指挥使亲启:”


    “当足下见此信时,刘某想必已是一具焦骨,葬身火海矣。此乃刘某自择之路,非为人所迫,实为情势所逼,不得不为。”


    “五皇子朱由榞虽已伏法,然其党羽根系复杂,非一日可尽除。殿下生母早逝,自幼由贤妃娘娘抚养,情分非同一般。贤妃母族乃杭城望族,根基深厚,于江南之地颇有经营。刘某掌江南粮储调运多年,其间关窍,知之甚深,亦不免……卷入其中。”


    看到此处,萧纵眼神一凛。


    “五皇子事败,贤妃及其母族为求自保,断尾求生,清除知情者势在必行。刘某若活,必为其眼中钉、肉中刺,累及家小,祸及满门。彼等势力盘根错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终日惶惶,累及无辜,不若刘某自行了断,一了百了。”


    “然,刘某亦不甘就此默默赴死,令蠹虫逍遥,令真相永埋。故设此局,服毒引火,假作意外或自戕,实为金蝉脱壳之计——脱去刘某此身累赘,以求保全妻儿老小性命无虞。此火一燃,贤妃及其党羽或以为刘某已携秘密灰飞烟灭,或可稍缓追杀之念,为刘某家眷争得一线生机。”


    “石台下账簿,乃刘某私下秘录,详载近年江南粮储非常之调运、暗中之流向,及与杭城某几家商号之异常往来。其中牵扯,或可窥见贤妃母族于江南钱粮之影。此账真伪,萧大人明察秋毫,自可分辨。”


    “刘某自知罪孽深重,难逃法网,亦无颜求大人宽宥。唯恳请大人,念在刘某以死赎罪、曝露隐秘之微功,若有可能,暗中关照刘某家眷,使其不至流离失所,刘某于九泉之下,亦感大人恩德。”


    “罪臣刘诚钢绝笔。”


    信纸的最后,字迹略显潦草,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最后的心力与期盼。


    萧纵缓缓折起信纸,面色沉凝如水。


    他拿起石台上那本蓝布账簿,随手翻开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代号以及一些隐晦的备注,条理清晰,却暗藏玄机。


    苏乔在一旁,虽未看到信的全部内容,但从萧纵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已大致明白了刘诚钢这出自焚大戏背后的惨烈与无奈。以身为饵,以死为盾,既是为了保护家人,也是为了在绝境中,将最重要的线索,递到最有能力追查到底的人手中。


    密室中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尘封的真相伴随着阴谋的血腥与牺牲的决绝,终于在这焦土之下,重见天日。


    而线索所指,已从倒台的皇子,指向了后宫深处那位抚养皇子长大的——贤妃,及其盘踞江南的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