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千机阁不会放过你

作品:《锦衣之问骨

    皇宫,御书房。


    檀香袅袅,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三日前,萧纵的飞鸽密报已详述杭城之行的结果,杜家覆灭,赃证俱获,山贼剿清,粮道隐患已除。


    此刻,他正在等待这位替他执掌最锋利刀刃的臣子,亲口奏报最终的细节。


    “臣,萧纵,叩见陛下。”萧纵一身墨色飞鱼服尚未换下,风尘犹在,却更显肃杀利落。他单膝跪地,声音清朗沉稳。


    “萧爱卿快快平身!”皇帝抬手虚扶,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此番南下杭城,雷厉风行,拔除毒瘤,安定东南,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分内之职,不敢言辛苦。”萧纵起身,拱手立于御前,姿态恭敬而挺拔。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杜家之事,证据确凿,按律严惩即可。只是……宫墙之内,尚有一人,与此案牵连甚深。爱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萧纵心知皇帝所指何人,垂眸答道:“陛下圣明烛照。杜若蘅贤妃娘娘,既为杜家女,于杜家多年贪墨粮款、勾结山匪、祸乱地方之事,纵非主谋,恐也难脱干系,且有包庇纵容之嫌。其父兄罪证,宫中或亦有闻。此事关乎朝廷法度与后宫清誉,臣不敢妄言,唯请陛下圣裁。”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两下,终于缓缓道:“杜若蘅……既涉国法案情,便不再是单纯的后宫妃嫔。此事,便交由你北镇抚司一并处置吧。务求……证据确凿,程序合规,以正国法,亦安人心。”


    “臣,遵旨!”萧纵沉声领命,眼中毫无波澜。这便是帝王心术,既要铲除外戚祸根,又要借他这把刀,将后宫可能的动荡与牵扯,干净利落地切割出去。


    离开御书房,萧纵并未耽搁,径直返回北镇抚司。


    片刻之后,一队沉默的锦衣卫缇骑手持驾帖,直入宫闱深处。


    没有大肆声张,没有后宫哗然,只在某些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将昔日风光无限的贤妃杜若蘅,“请”出了华丽的宫苑,押入了那座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昭狱。


    昭狱深处,阴暗潮湿,火把的光勉强驱散些许寒意。


    杜若蘅被带入一间单独的囚室,她身上依旧穿着象征妃位的华美宫装,只是发髻微乱,脸色苍白,唯有那双惯于在深宫算计中打磨出的眼眸,依旧带着不甘与怨毒的光。


    当她看到一身飞鱼服、面色冷峻如冰的萧纵出现在栅栏外时,那怨毒瞬间化为尖锐的质问。


    “萧指挥使!”她挺直背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倨傲,“你这是何意?竟敢私自羁押本宫?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萧纵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请贤妃娘娘到此,自然是要让娘娘……见几位故人,刚好他们也是这日走水路而来的。”


    “故人?”杜若蘅心头一跳,强自冷笑,“萧指挥使莫不是糊涂了?本宫与你,有何故人可见?本宫没空在此与你虚耗!速速放本宫回去!”


    “恐怕,由不得娘娘了。”萧纵声音冷淡,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在寂静的囚狱通道中回荡。


    旋即,一阵铁链拖地的沉重声响由远及近。


    几名锦衣卫押着数人,踉跄着出现在火把的光晕中。


    杜若蘅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为首那头发花白、神情萎顿、身着囚衣的老者,正是她的父亲杜维翰!紧跟其后,是她那向来养尊处优、此刻却蓬头垢面、瑟瑟发抖的母亲!还有她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扬、如今却面如死灰的兄长!甚至,后面还跟着几个她曾在父亲书房隐秘处见过画像、知晓是黑风寨头目的悍匪!


    “爹!娘!哥哥……!”杜若蘅失声惊呼,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仪态,扑到栅栏前,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杜维翰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到女儿一身宫装却身陷囹圄,老泪纵横,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似哭似叹,最终颓然低下头去。


    其他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萧纵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清晰传来:“杜家勾结山匪、盗卖官粮、垄断市场、鱼肉乡里,罪证确凿,产业尽数抄没,核心人犯皆已落网。不日,便将依律问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若蘅瞬间僵直的身体,继续道:“只是臣觉得,贤妃娘娘既出身杜家,又曾为杜家倚仗,此事牵连颇深。一家人……终究是该整整齐齐,同始同终才好。”


    “整整齐齐……同始同终……”


    杜若蘅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华丽的宫装下摆拖在肮脏的地面上,她也浑然不顾,软软地跌坐下去,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傲慢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灰败。


    她懂了,全懂了。


    皇帝放弃了杜家,也放弃了她。


    所谓的妃嫔尊荣,在铁一般的国法与帝王的无情权衡前,不堪一击。


    锦衣卫上前,将杜维翰等人押走。


    囚室前,只剩下失魂落魄的杜若蘅,和静立如松的萧纵。


    良久,杜若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疯癫的意味。


    她抬起眼,死死盯住萧纵,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一种濒临崩溃的讥嘲。


    “萧纵……好,好得很!你真是陛下最忠心、最好用的一条狗!”她声音尖锐,“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铲除了杜家,扳倒了我,你就高枕无忧了?哈哈……可笑!”


    她挣扎着站起来,扒着栅栏,面孔几乎要贴到铁条上,一字一顿,如同诅咒:“你以为陛下对你是什么态度?恩宠?信重?不!你不过是他手里最锋利、也最容易沾染血污的一把刀!他用你去捅别人的心窝,去割别人的喉咙!事成了,江山稳固的是他,龙椅安稳的是他!可那些刀下亡魂的怨恨呢?那些没死透的人的仇视呢?全都记在你萧纵的头上!你这把刀,用久了,钝了,脏了,或是让主人觉得碍眼了……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我杜家好多少?!”


    萧纵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悲无喜,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


    直到杜若蘅气喘吁吁地停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这,就不劳贤妃娘娘费心了。陛下用臣为刀,乃是君臣之分,国之器用。至于这刀锋指向何处……”


    他目光如寒星,直刺杜若蘅眼底:“若非尔等贪得无厌,手上沾满民脂民膏,造下无数罪孽,我这把刀,又为何会斩向你们的脖颈?咎由自取,与人无尤。至于恨与不恨,”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漠然,“本官既执掌北镇抚司,便从未在意过。”


    “你……!”杜若蘅被他这番油盐不进、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话语噎住,胸口气血翻涌。


    她忽然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神秘感,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萧纵,你这场大动干戈,是从千机阁这个案子开始的吧?五皇子,陈贵妃,杜家……一环扣一环,你以为你都挖干净了?”


    萧纵眸光微凝,看向她。


    杜若蘅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笑得更加得意而凄厉:“你以为千机阁是五皇子那个蠢货弄出来的?哈哈哈……错!大错特错!他?他也配?!”


    萧纵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死之言,真真假假,谁知是不是你故弄玄虚,妄图扰乱视听?”


    “将死之言?”杜若蘅抹去笑出的眼泪,眼神却突然变得有些空洞和遥远,语气也飘忽起来,“萧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必要骗你。千机阁……远比你想象的要深,要可怕。它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更像一群闻到血腥就永不松口的野狗!它们盯上的猎物,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你以为你斩断的是藤蔓?不,你只是惊动了藏在更深处、更黑暗里的根须……”


    她猛地又看向萧纵,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怜悯又幸灾乐祸的诡异光芒:“萧纵,记住我的话。我们都是输家,在这盘棋里,谁也赢不了……千机阁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它们会盯着你,就像当初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