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以为我对你不同?
作品:《锦衣之问骨》 众人饭毕,萧纵下令全速赶路,务必在天黑前抵达前方驿站。
这一程赶得急,马蹄扬起阵阵烟尘,待到驿站檐角在暮色中显现时,日头已西沉。
众人利落下马,各自牵马往马厩去。
萧纵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驿丞,吩咐道:“烧热水,将这水囊灌满。”说罢解下腰间皮囊递去。
驿丞连声应下,捧着水囊快步往后厨去。
萧纵立在庭中,目光落向那辆安静的马车——帘幕垂着,里头的人迟迟未下。
他眉心微蹙,大步走去,抬手掀起车帘。
苏乔竟蜷在厚厚的毛垫上睡着了。
她侧趴着,半张脸陷在绒絮里,呼吸轻浅,眼下泛着淡淡青影,显然疲极。
萧纵伸手,掌心轻贴她脸颊,轻轻拍了拍,低声唤:“苏乔。”
她毫无反应,睡得沉熟。
他不再犹豫,俯身探入车厢,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抱出。
苏乔在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丝拂过他下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赵顺刚添完草料,一抬头恰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哎哎——现在苏姑娘这么狂了吗?路都不自个儿走了,竟让头儿抱着!”
林升正往槽里撒豆料,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一旁的从文、从武默默刷着马背,眼观鼻鼻观心。
赵顺扭过头找同盟:“你们都不管管?不能因她是女子就这般特殊对待啊!我都没被头儿抱过呢!”
从文抬头看向林升,压低声音:“林哥,赵大哥平日……也这样?”
从武用口型比划:“这儿是不是缺根弦?”手指悄悄指了指脑袋。
林升终于轻轻笑了一声,摇头道:“我平日憋得几乎内伤了,你们今日总算体会了。”
从文若有所思:“大人对苏姑娘,确实不同。”
从武点头:“咱们大人身边,何曾有过女子近身?”
林升轻咳一声,正色道:“饭能乱吃,话不可乱说。”语气虽肃,眼角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从文望了眼还在跳脚的赵顺:“可赵大哥这模样……看不透吗?这!这都多明显了。”
“就这样吧,”林升将最后一把豆料撒进槽里,“他若真明白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来。”
三人相视,默契地不再多言。
那头,萧纵已抱着苏乔踏入驿站厢房。
他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棉被仔细盖好,又将她颊边碎发拢到耳后,这才直起身。
门外候着个干净利落的婆子。
萧纵取出些散碎银钱递过去:“马车内有件衣裳需浆洗,明日干了放回原处即可。”
婆子笑着接过:“大人放心,老婆子省得。”
萧纵颔首,婆子便轻手轻脚退下了。
不多时,驿丞捧着灌满热水的皮囊赶来:“大人,按您吩咐,水温正合适。”
萧纵道了句“有劳”,接过皮囊,转身又折回苏乔房中。
她仍睡着,眉心微蹙,似有不适。
萧纵掀开被子一角,将温热的皮囊轻轻贴放在她小腹位置,又重新掖好被角。
立在榻边看了片刻,方悄声退出,掩上了门。
夜深人静,驿站廊下灯笼晕开暖黄的光。
萧纵立在院中,仰头看了眼天上疏星,这才朝自己厢房走去。
而屋内,苏乔在暖意中悠悠转醒。
她迷蒙睁眼,刚才,恰看见萧纵掩门离去的高挺背影。
门缝透进的廊灯光芒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后轻轻合拢,留下一室静谧。
腹上皮囊持续散发着熨帖的温暖,那股熟悉的绞痛早已消散。
苏乔伸手覆上去,触手温热踏实。
她蜷进被中,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种被妥帖护着的安心感漫上心头,将她整个人温柔包裹,她慢慢起身。
驿站大厅内灯火通明。
众人围坐长桌用饭,碗筷轻碰间夹杂着低声谈笑。
苏乔整理好衣裙下楼时,正瞧见萧纵独坐主位一侧,面前碗筷未动,似在等人。
他抬眸看见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苏乔,过来坐。”
这话一出,厅内闲聊声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这些日子,萧纵身边那个位置,众人早已默认为苏乔所有。
她垂首走过去,在他身侧落座,肩头距他衣袖不过一掌。
萧纵转向候在一旁的驿丞:“吩咐你煮的,可好了?”
驿丞忙道:“好了好了,一直温着呢!”说着匆匆往后厨去,不多时端出一只青瓷碗,小心翼翼放在苏乔面前。
碗中热气氤氲,是澄红的糖水,里头沉着饱满的红枣与枸杞,甜香隐隐飘散。
苏乔一怔,指尖触上温热的碗壁,心头那点暖意像被这热气蒸腾着,直往上涌。
她抬眼看萧纵,他却已转回头,执筷夹菜,神色如常。
厅内众人各自用饭,唯有赵顺咬着筷子,眼睛在萧纵与苏乔之间来回瞟,满脸“这不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的困惑。
林升在桌下轻踢他一脚,赵顺“哎哟”一声,嘟囔着埋头扒饭。
从文、从武几个则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得仿佛碗中米饭是什么稀世珍馐。
苏乔捧着那碗糖水,小口啜饮。
温甜的液体滑入喉中,连带着小腹残余的隐痛也舒缓许多。
她其实想说些什么,可满厅都是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饭后众人散去。
苏乔在房中坐了会儿,推开窗,见萧纵独自立在庭院廊下。
他背对着这边,仰首望着天际那弯新月,玄色常服融进夜色里,肩线挺拔却莫名显得寂寥。
她迟疑片刻,拿起白日他给的披风,轻轻走了过去。
夜风微凉。
她将披风搭上他肩头时,萧纵身形微顿,侧过脸来。
“大人,”苏乔退后半步,声音很轻,“谢谢您。”
“谢什么?”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水囊,披风,还有……”她顿了顿,“那碗红糖水。”
萧纵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却又在触及的瞬间透出几分生涩的温柔。
“别多想。”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月色,“你是下属,身子不适,多照料些是应当的。”
苏乔心头那点隐秘的、连日来悄然滋长的暖意,因为这句话,骤然冷却下来。
她怔怔看着他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忽然想起白日马车里他夺她糕点时的理所当然,想起他递来热水囊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抱她下马车时臂弯的力度……
原来这些,都只是“应当”?
“我原本以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纵转过头:“以为什么?”
苏乔抬眼,望进他深潭似的眸子里。
月光落在他眼中,却照不进底。
“以为……”她抿了抿唇,终究没说完。
萧纵却接了下去,声音平静无波:“以为我对你不同?”
苏乔指尖一颤。
“没有不同。”他转过身,正面看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军情,“我对谁都一样。”
夜风拂过庭中老树,枝叶沙沙作响。
廊下灯笼摇曳,将他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纠缠在一处,又泾渭分明。
苏乔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是啊,从一开始他就是上司,她是下属。
北镇抚司的规矩,他待下属向来严苛却也护短。
那些照料,那些破例,或许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上司,而她恰巧是个需要额外关照的女子。
可为什么心口会闷闷地发涩?
“卑职明白了。”她垂下眼,福了福身,“夜凉,大人也早些歇息。”
说完,不等他回应,便转身朝厢房走去。
步子稳当,背脊挺直,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苏仵作。
萧纵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柱后的身影,许久未动。
肩头披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抬手握住衣角,布料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庭中月光如水,将他孤身只影拉得修长。
他望着苏乔离去的那条路,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底那片深潭里,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驿站二楼某扇窗后,林升轻轻合上窗扉,摇头叹了口气,你就嘴硬,硬吧!我看你后面怎么追妻火葬场。
隔壁屋里,赵顺正鼾声如雷。
夜还很长。
三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穿过熙攘的城门,踏入天子脚下熟悉的街衢。
萧纵将苏乔送至萧府门前,看着她下车步入府门,这才拨转马头,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赵顺、林升、从文、从武等人则各自返回北镇抚司衙门,卸甲更衣,略作休整,等待下一步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