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云筝郡主

作品:《锦衣之问骨

    她没见过北镇抚司里有这样一位年轻女子,尤其是……气质如此特别的女子。


    苏乔这才转过身,规矩地垂首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卑职苏乔,在北镇抚司行仵作之职。卑职见过郡主。”


    “苏乔?”云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她心思很快又飞到了别处,随意摆了摆手,“免礼吧。萧纵哥哥呢?可在里面?”她说着,目光已经越过苏乔,投向连接正堂的那扇门。


    “指挥使大人应在值房内处理公务。”苏乔答得一板一眼,滴水不漏。


    云筝显然对这官腔回答不甚满意,红唇微噘:“可是我刚从里面出来啊,萧纵哥哥根本没在,你说,你是不是说谎?”说着,便要绕过苏乔往里走。


    就在这时,正堂那边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


    萧纵值房的门开了。


    一身暗紫绣金蟒纹常服的萧纵走了出来,脸色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但若细看,那微抿的唇线和比平时更显冷淡的眼神,确实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性告罄?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云筝身上,想着自己躲了一圈了还是没躲过去的无奈,随即平移,落在了侧身立于一旁的苏乔身上。


    苏乔在他看过来时,已然再度垂首,姿态恭谨。


    “萧纵哥哥!”云筝一见他,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笑容,方才那点小小不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提着裙子就快步走了过去,“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你半天了!也找你半天了。”


    萧纵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声音平淡:“郡主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云筝嗔怪地瞪他一眼,随即又笑道,“不过还真有事!我府邸里面的嬷嬷说了,上次你帮忙寻回她丢失的紫玉簪,她一直记着要谢你,府里新得了江南来的厨子,做的一手好菜,让你务必赏光过府用晚膳!”她说着,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萧纵,满是期待。


    萧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郡主殿下厚爱,本官心领。只是近日公务繁忙,恐……”


    “再忙也要吃饭的呀!”云筝打断他,带着点娇蛮,“我都亲自来请了,萧纵哥哥,你总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嬷嬷可要生气的哦!”


    她搬出嬷嬷,那可是斥候长公主的老人,虽然是嬷嬷,但是身份地位在那,话又说到这份上,寻常人早已不好推拒。


    萧纵沉默片刻,余光似乎扫过侧厅那边依旧保持行礼姿势、仿佛背景一般的苏乔,开口道:“既如此……赵顺。”


    一直躲在廊柱后面假装不存在的赵顺一个激灵,赶紧小跑过来:“属下在!”


    “去查一下,今晚可有余都尉等人的邀约。”萧纵吩咐道。


    赵顺一愣,余都尉?哪个余都尉?指挥使今晚明明……他猛地对上萧纵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一个激灵,福至心灵,立刻大声道:“回大人!有的有的!余都尉昨日确实派人来问过,说今晚在望江楼设宴,请您务必赏光,商议……商议城防轮换之事!您昨儿个还答应了说会抽空去的!”


    “嗯。”萧纵淡淡应了一声,转而看向云筝,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遗憾,“郡主也听到了,今晚已有公务之约,实在不巧。还请郡主代为回禀长公主殿下,殿下的美意,萧纵改日再登门谢过。”


    云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看看一脸诚恳的赵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萧纵,咬了咬唇,眼圈似乎都有些红了,满是被拒绝的委屈和不满。


    她又不傻,哪里听不出这可能是推脱之词?


    “你……萧纵哥哥,你定是骗我!”她跺了跺脚。


    “军务之事,岂敢儿戏。”萧纵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云筝气结,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狠狠瞪了赵顺一眼,把赵顺瞪得缩了缩脖子,最后目光在萧纵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一阵香风走了。


    临走前,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又扫过了侧厅里始终低眉顺目的苏乔。


    直到郡主的脚步声消失在衙门外,侧厅里凝固的气氛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赵顺夸张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冲着萧纵讨好地笑:“头儿,属下这反应还行吧?”


    萧纵没理他,目光落在苏乔身上:“点过卯了?”


    苏乔这才直起身,答道:“回大人,点过了。”


    “嗯。”萧纵应了一声,顿了顿,道,“你们都记着点,云筝郡主来我,就说我不在。”


    “是。”苏乔领命,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刚才那场天敌来袭的戏码从未发生。


    萧纵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值房。


    赵顺蹭到苏乔旁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瞧见没?咱们头的天敌!苏姑娘,你可是亲眼见证了!”


    两人声音都压得极低。


    “云筝郡主……究竟是怎么回事?”苏乔侧首,轻声问道。


    赵顺四下瞥了瞥,这才凑近些,嗓音压成气音:“这小郡主啊,表面瞧着是跋扈,可捋到头来说……也是个苦命人。”


    他顿了顿,见苏乔凝神听着,便继续道:“王爷与王妃去得早,她打小身边就只有一个老嬷嬷照料。那嬷嬷虽是伺候过上一辈的老人,在府里地位不一般,可说到底……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


    苏乔眸光微动:“太后的人?”


    “正是。”赵顺点头,“云筝郡主自小失了爹娘,嬷嬷便是她最亲近的。嬷嬷说什么,她便听什么。许是嬷嬷有心纵着、惯着,才养出这么个性子——说是一身骄横,倒不如说是无人好好教她,该怎么活。”


    他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您想啊,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身边唯一倚仗的人又是那样身份……郡主不过是看着风光罢了。”


    苏乔默然片刻,望向远处庭中摇曳的花枝,低声道:“原来如此……倒真是可怜之人。”


    赵顺挠挠头,声音更轻了:“这话咱们心里明白就成,可别往外传。那小郡主脾气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风过廊下,带起檐角铜铃轻响。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未再多言。


    苏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勾起一个极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北镇抚司近来公务清闲,分派到苏乔手上的勘验活儿更是寥寥。


    这倒给了她难得的喘息之机。


    在自己的值房里整理完卷宗,她便用新得的茶叶泡了一杯,捧着温热的瓷杯,倚在窗前慢慢啜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苏乔眯了眯眼,心底难得生出一丝安闲。


    这么一想,连杯中的清茶都仿佛更甘醇了几分。


    看看时辰将近午时,上午无事,她便盘算着去西街那家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些新出的酥饼蜜饯,下午配茶正好。收拾了桌案,她起身出了值房,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刚迈出北镇抚司那威严厚重的大门,还没走下石阶,就听见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女声:


    “你!过来!”


    苏乔循声望去,只见阶下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半卷,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探头看着她,神色倨傲。


    马车旁还跟着几名护卫,排场不小。


    苏乔心念微转,已猜到车内是谁。


    她不想无端生事,便依言走下台阶,来到马车前,态度谦和地躬身行礼:“云筝郡主。”


    车帘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完全掀开,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少女脸庞。


    云筝郡主目光在苏乔身上扫了扫,下巴微抬,勾了勾手指:“上车。”


    语气不容置疑。


    苏乔略一迟疑,还是依言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舒适,铺着柔软的锦垫,弥漫着一股甜而不腻的馨香。


    马车随即缓缓启动。


    “郡主这是要带卑职去哪里?”苏乔坐稳,试探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