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小乔姐姐,有你真好

作品:《锦衣之问骨

    “北镇抚司”四个字一出,李芊芊脸上那盛气凌人的神色明显僵住,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她身后的几位贵女也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苏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道:萧纵这名头,果然比什么香粉都好用,堪称驱邪避凶、震慑宵小的不二法宝。


    李芊芊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再放肆,强撑着冷哼一声:“我……我不与你一般见识!我们走!”说着,便要带着同伴离开。


    “且慢。”苏乔再次开口。


    李芊芊顿住脚步,回头怒视她:“你一个仵作,成日与死人打交道,一身腌臜气,凭什么让我站住!”


    苏乔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手中那盒香粉上,缓缓道:“李小姐既然看不起这香粉,又何必勉强拿着?寒梅映雪,清冷高洁,李小姐你……怕是配不上。”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直接的辱骂更戳人心肺。


    李芊芊脸色瞬间涨红,气得手都有些抖,可她终究不敢真的和北镇抚司、和萧纵的人起冲突。


    她狠狠将瓷盒往旁边的柜台上一放,发出“哐”一声响。


    “哼!什么破烂东西,本小姐还不稀罕呢!”她撂下狠话,带着人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仓惶。


    其他几位贵女见状,也都不敢久留,纷纷寻了借口离开,原本热闹的一角顿时安静下来。


    云筝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又看看柜台上那盒失而复得的香粉,再看向转回身、面色如常的苏乔,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从小到大,因为性子直率莽撞,又得太后几分宠爱,她在京中贵女圈里人缘极差,明里暗里受的排挤奚落不知凡几。


    除了萧纵哥哥偶尔照拂,从未有人像今天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挡在她前面,为她说话,替她解围。


    鼻子有些发酸。


    苏乔已将那盒寒梅映雪拿起,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郡主,你的香粉。”


    云筝接过瓷盒,冰凉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抬起头,看着苏乔,声音有些闷,却清晰地说道:“谢谢。”


    苏乔微微一愣。


    这位传闻中骄纵跋扈的郡主,竟会如此认真地道谢?


    事情已了,两人重新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北镇抚司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云筝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问:“我今年十六,你呢?”


    苏乔如实答道:“巧了,卑职也是十六。”


    “我五月生人。”云筝紧接着道,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苏乔会意,莞尔:“我是三月。”


    云筝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娇憨:“那我叫你小乔姐,好不好?”


    苏乔有些迟疑:“这……于礼不合吧?卑职身份低微……”


    “我看中的朋友,才不管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呢!”云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反正我喜欢你,我就要和你做朋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就叫我云筝,别再郡主、卑职的了,好不好?”


    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欢喜和期待,苏乔心头微软。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多个朋友,尤其是这样一位身份特殊却心思单纯的朋友,似乎……也不错。


    她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点了点头:“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云筝顿时笑逐颜开,用力点头:“嗯!小乔姐!”


    马车外,京城的街市喧嚣依旧。


    马车内,却弥漫开一种温暖而轻快的气息。


    两个同样十六岁的少女,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跨越了身份的沟壑,建立起了属于她们的第一份友谊。


    马车辘辘,距离北镇抚司衙门越来越近。


    车内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暖意和亲近。


    云筝把玩着手里那盒寒梅映雪香粉,欢喜之余,又生出些忧虑。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苏乔,犹豫着开口:“小乔姐,方才在凝芳斋,你为了我,那样顶撞李芊芊……她毕竟是丞相府的千金,最是记仇。你就不怕她日后寻机对你不利吗?”


    苏乔闻言,唇角微弯,眼神却清澈而坚定:“我既然站出去了,自然想过。无非是些后宅女眷的手段,我身在北镇抚司,行事光明磊落,恪尽职守,她寻不到什么实在的错处。即便有些小麻烦,也总比眼睁睁看着朋友受欺辱却缩在后面强。”


    朋友。


    这个词让云筝心尖一颤。


    她咬了咬下唇,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郁和迷茫:“我……我知道她们背地里都说我什么。跋扈、没规矩、惹祸精……我也不是没试过忍让,想着退一步或许就能海阔天空,或许就能……交到一两个能说真心话的伴儿。可是,没有用。我越退,她们越觉得我好欺,说得越发难听。”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有时候我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苏乔静静听着,目光投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不远处,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正迎着微凉的春风,绽放着洁白硕大的花朵,亭亭玉立,不蔓不枝。


    她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云筝,你看那棵玉兰树。”


    云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它长在那里,从不会主动去招惹风雨,也不屑与旁边的杂花野草争抢什么。可当风雨真的来了,它该挺立依然挺立,该绽放的花,一朵也不会少。”苏乔转过头,看着云筝的眼睛,“咱们做人,有时候也得学学这树的底气——把根扎稳了,该做的事做好,该守的本心守住,外头的风雨闲言,便由它去。该开的花,照常开。”


    云筝怔怔地听着,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话。


    没有指责她不够娴静,没有劝她继续隐忍,也没有鼓动她去以牙还牙。


    苏乔继续道:“我知你性情里自有柔善之处,遇事总想着算了算了,不愿与人争执,怕闹得更难堪。这原是好的。可你也要记着,算了这两个字,说起来轻松,咽下去的时候,却往往沉甸甸的,堵在心口,日久成疾。有些委屈,忍一次是修养气度,若次次都忍,忍成了一世常态,那便是对自己不公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咱们不学那主动刺人的荆棘,平白伤了和气,失了体面,但也绝不做那任人揉捏、没有半分筋骨的软面团。该有的边界要守住,该维护自己的时候,也不必怯懦。就像今日,你并未主动挑衅,是她李芊芊欺人太甚。我们站出来,争的不是一盒香粉,是一口气,一个理,一份不被随意践踏的尊重。”


    这番话,如涓涓细流,浸润了云筝有些干涸迷茫的心田。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开解,不是居高临下的训导,也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真切的理解和指引。


    她望着苏乔清亮的眼眸,那里面的真诚与坦然,让她原本有些惶惑不安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小乔姐……”云筝喃喃道,眼圈微微泛红,却是带着笑的,“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