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你看出了什么?

作品:《锦衣之问骨

    萧纵起身,走到王侍郎面前,语气沉肃:“王大人,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节哀?你让我如何节哀!”王侍郎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既有悲痛,更有愤懑,“萧指挥使,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还请指挥使务必查明真相,还我女儿一个公道啊!”


    他抓住萧纵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柔儿她……她自从嫁入李家,何曾有过一天舒心日子?那李弘文,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夫妻不睦,阖府皆知!柔儿三天两头回府与我哭诉,说那李公子冷落她、羞辱她……他们成婚至今已有一年,竟……竟未曾同房!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此言一出,旁边几名锦衣卫脸上都露出些许异色。


    萧纵眉头亦是几不可察地一蹙。


    名门联姻,一年未圆房,这对于高门贵女而言,确是极大的难堪与羞辱。


    王侍郎继续哭诉:“老夫……老夫也曾劝过她,既是如此,不如和离归家,为父还能养她一辈子!可这孩子……这孩子性子拗,总说还想再试试,再争取一下李公子的心……我,我心软,便由着她……谁曾想……谁曾想竟会是这般下场!落得如此田地!我苦命的女儿啊……”他说着,又掩面痛哭起来。


    萧纵等他情绪稍缓,沉声道:“王大人的心情,本官理解。案情未明,本官自当竭力追查。”


    王侍郎抬起泪眼,满是恳求:“那……那能否让我将柔儿带回家去?那丞相府门第再高,终究不是她的归宿,不是她的安乐窝啊……让她在这里,我……我于心何忍!求大人开恩,让我带她回去,早日入土为安吧……”说着,又要下跪。


    萧纵尚未表态,一直凝神倾听、观察着王侍郎神色的苏乔,心头却猛地划过一丝异样。


    这悲恸是真,这控诉似乎也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哪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具体是哪里,一时却又抓不住。


    眼见王侍郎情词恳切,她上前一步,对着王侍郎敛衽一礼,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王大人,还请节哀。令爱遭此横祸,为人父母者痛彻心扉,我等感同身受。正因如此,才更需查明真相,以慰亡者在天之灵。若此时匆匆将令爱带离,恐会损毁重要线索,令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真正的……死不瞑目啊。”


    王侍郎擦拭眼泪的动作顿了顿,看向苏乔,眼神复杂,有被打断的微恼,也有被说中心事的闪烁,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你……你是验尸的仵作吧?我女儿就在这里,你要查验……便查验吧。只是……只是莫要让她在此耽搁太久,我实在不忍……”


    苏乔转头看向萧纵。


    萧纵接收到她眼中那抹深思与坚持,略一沉吟,开口道:“王大人爱女心切,本官明白。但案情重大,尸体乃是关键证物。来人,先送王大人回府歇息。待案情水落石出,本官自会亲自将令爱送还府上,并给大人一个交代。”


    王侍郎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但萧纵语气虽缓,态度却已不容置喙。


    赵顺和林升上前,客套而坚决地将他请了出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


    萧纵看向苏乔:“你看出了什么?”


    苏乔眉心微蹙,仔细回想着方才王侍郎的每一分表情、每一句话:“死因已初步断定。但王大人的反应……有些地方让我觉得可疑。一般至亲乍见惨死,尤其如王大人这般看似情绪激烈崩溃者,言语往往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反复念叨的也多是对死者的呼唤和难以置信。可王大人……他从最初的崩溃,到迅速将矛头指向李家,陈述女儿在李家所受委屈,条理清晰,重点明确,最后更是直接提出要带走尸体,目标明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纵:“这并非说王大人不悲痛,只是……这悲痛的表现之下,那份急于带走尸体的意图,以及过于有条理的控诉,让我觉得有些……刻意,或者说,有哪里不对劲。”


    萧纵目光微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日光:“王可柔此人,本官略有印象,性子虽有些娇纵,但并非不明事理,也非泼辣之辈。嫁入李家后,竟会三天两头来这南风馆闹事……此事本身,就透着蹊跷。”他转身,目光锐利,“你既觉有异,便彻查到底。尸体带回北镇抚司,仔细勘验。”


    “是。”苏乔肃然应道。


    很快,王可柔的遗体被妥善运回北镇抚司,安置在后院专门辟出的验尸房内。


    此处通风良好,器具相对齐全,燃着清苦的艾草以驱散异味。


    苏乔独自一人留在房内。


    她先是对着覆盖白布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低声道:“王小姐,得罪了。必为你寻得真相。”


    随即,她点燃数盏油灯,戴上自制口罩与手套,取出锋利的小刀、银针、镊子等物,开始了系统而细致的解剖检验。


    灯光将她沉静专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与冰冷的器械、沉默的遗体构成一幅肃穆而诡异的画面。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顺快步进来,气息微喘,显是一路疾行:“头,查过了!王小姐嫁入丞相府后,李府内关于他们夫妻不睦的传言极少,至少明面上,下人嘴都很严,只说公子与夫人相敬如宾。府外更是风平浪静,并无什么夫妻失和的流言传出。”


    萧纵指节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停:“相敬如宾?那她三天两头去南风馆闹事的说法,从何而来?可查实了?”


    赵顺摇头,面露困惑:“这正是蹊跷之处。卑职也觉奇怪,若真闹得那般不堪,李府岂能遮掩得滴水不漏?卑职暗访了南风馆左近的一些商铺和住户,确实有人见过王小姐的马车偶尔出现在那附近,但具体是否进去闹事,却无人说得清,更无人亲眼见过激烈争执的场面。反倒是……”他迟疑了一下,“有人隐约提及,王小姐有时去,似乎并非寻李公子,倒像是……去见旁人。”


    萧纵眼神一凛。


    这时,林升也回来了,拱手禀报:“大人,您让查的王侍郎与南风馆的关联,有眉目了。王侍郎……确实是南风馆的常客,且与现今的管事,也就是那个男老鸨,是旧相识。卑职查到,约莫二十年前,那老鸨还是南风馆里一名颇有才名的清倌人,艺名竹卿,当时王侍郎尚是兵部一主事,便与他往来甚密,关系……匪浅。后来王侍郎官职渐升,而这南风馆几经易主,如今的主事人,正是当年那位竹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