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门前站着个容貌俊朗的小郎君，身形单薄高挑，着湛色收袖劲装，墨发高束脑后，瞧着很是少年意气，像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是章小池没见过的生人。


    “你是？”章小池疑惑。


    少年郎一笑露出八排牙，“我叫杨潇，黎镖头是住在这儿吗？”


    章小池点点头，“是。”


    杨潇垫脚往院里看，正好能看见黎川阳，笑容更盛，抬手挥了挥。


    黎川阳走过来，手拿汗巾擦汗，“你找我？”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杨潇朗声道，后退半步屈膝要拜。


    章小池睁大眼，震惊不已。


    黎川阳：“？？？”


    黎川阳眼疾手快，拦下杨潇，“你这是作何？”


    “师父，我时常听舅舅说起你押镖护镖的英勇，能以一当十击退抢镖的贼寇。昨天舅舅说你答应带我，收我当徒弟，我晚上高兴得睡不着，今早天一亮我就赶来拜师了！”杨潇乐颠颠的，要是有尾巴，现在已经甩上天了。


    黎川阳：“……”


    不是说当杂役使唤吗，怎么就成徒弟了，黎川阳头疼。


    杨潇说罢，又要行拜师礼。


    黎川阳赶忙拦下他，“不必行这些繁文缛节，这两日我歇息不去镖局，你且先回去。”


    杨潇垮下脸，笑也没了，“我不，师父你别赶我走，你是不是嫌我不会干活？都说弟子要给师父家干活、做饭、端茶倒水，我都能做的。”


    “……”黎川阳头更疼了，“你随我进屋。”


    “得令！”


    黎川阳转身，杨潇屁颠屁颠跟上。


    章小池看人经过眼前，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恍惚，什么师父徒弟的，他关上院门，跟在后面。


    黎川阳道：“方才说的事你不必做，只需在镖局习武做事即可。”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孝敬师父是应该的。”杨潇自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怪不得他娘没办法，赵总镖也没办法，黎川阳更没办法，他乐意干活便干吧。


    章小池目光在黎大哥和杨潇之间来回，见他疑惑，黎川阳小声同他说：“他是镖局东家的侄子。”


    章小池明白了，黎大哥是迫于无奈。


    黎川阳道：“杨潇，这是我弟弟，池哥儿。”


    杨潇笑容明媚，“日后请多多关照。”


    章小池嘴角抽抽，“嗯，互相关照。”


    章小池走进灶房，准备把昨晚的剩菜热一热，吃完出摊。


    “池哥儿，我来吧。”杨潇撸起袖子。


    “……”章小池不动声色打量他，细皮嫩肉的，他担心叫他热饭会没早饭吃，他道，“不用，不麻烦的，你出去坐会儿。”


    “好吧。”杨潇颠颠出去找活干，转悠一圈终于看到活计，菜园子里野草冒头，他蹲下拔草。


    黎川阳换了身衣裳出来，见状紧盯着他，免得他把菜苗拔了。


    蹭一顿早饭，杨潇见黎川阳去背背篓，忙上前，“师父我来！”


    黎川阳拿竹架子，杨潇抢过去，“师父我来！”


    “……”


    杨潇问：“咱们这是去哪摆摊？”


    黎川阳：“三里街。”


    杨潇一马当先出门，黎川阳走最后关门。


    章小池站在旁边等他，“黎大哥，今天还能买西瓜吗？”


    黎川阳不由心虚，“娘盯得紧，过两天再买行吗？”


    章小池似霜打的茄子，神情幽怨。


    “那买一个，不放井里冰。”黎川阳改口。


    不待章小池高兴，旁边插/入一道声音，“师父，冰什么？”


    章小池老大不高兴，怎么哪里都有他，他和黎大哥说两句话都说不安生，一早上就师父师父师父，唐僧念经，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没等到黎川阳的回应，杨潇又问：“池哥儿，冰什么？”


    章小池道：“不冰，不吃冰西瓜。”


    “冰的好吃，还是冰着吃吧！”


    他难道不知道？章小池暗叹，“不吃。”


    “吃吧，你试试会喜欢的。”


    ……


    一路吵嚷得黎川阳头大，终于抵达三里街。


    柳行鹭见他们一行三人，不由多看两眼，前天还池哥儿一个人，昨天两个，今天三个，明儿是不是四个了。


    打过招呼，章小池支开摊子。


    杨潇拿起一个香囊翻来覆去的看，“你按什么价卖？”


    章小池一一说了，杨潇感慨，“也太便宜了吧，你这香囊比上不足，但瞧着还成，换铺子里卖起码十文起，黑心点能卖更多。不过你摆摊卖，价要高了也卖不出去，现在这样挺好的。你栀子花香味的闻着不错，你就卖三种，太单调了，可以再添几个香型。”


    谁要当黑心商人，他才不当，章小池道：“有这打算，我想先试试桂花。”


    “可行，桂花芳香馥郁，薄荷清凉辛香，无配伍禁忌，反而可以相辅相成，增强整体香气。”


    闻言，章小池惊奇地看着他，觉得他好似变了个人，哪有之前那屁颠颠的样，“你懂香料？”


    “略懂，有朋友家里是制香行当的，耳濡目染接触了一些。”杨潇嘿嘿一笑，之前的感觉又回来了。


    章小池点点头，现学现问，“那香茅草可以和薄荷配伍吗？”


    杨潇想了想，“可以，香茅草味道清新，和薄荷的清凉组合，香味会更加清爽，做成驱蚊包，刚好适合眼下的季节。”


    章小池看他的目光顿变，不觉得他惹人烦了，笑眯眯道：“我记下了，迟些收摊便去买香料试试。”


    杨潇挺起胸膛，“你感兴趣，我明日给你带些香料相关的书来，你自己看，对了，你识不识字？”


    “识字的，”章小池回答，“这怎么好意思，我、你告诉我是什么书，我去书坊买。”


    黎川阳终于能说上话，“对，书籍价贵，怎好让你破费。”


    “我这的书外面书坊可没有，师父你们过意不去，看完还我即可。”杨潇乐得表现自己作为徒弟的价值，好叫师父更满意他。


    章小池看向黎川阳，见他点头，这才道谢应下，“麻烦你了，多谢。”


    杨潇不在意地摆摆手，见三里街人多起来，朗声叫卖，“卖香囊！五文一个！”


    张口就来，是半点不惧。


    章小池想到自己第一次开口叫卖，暗暗壮胆许久，才敢开口。


    他全然不知自己望向杨潇的视线已变得惊叹，夹着羡慕与丝丝敬佩。


    黎川阳看在眼里，莫名产生一股他未曾察觉的不爽，只觉有些烦躁，可能是一早被杨潇叽叽喳喳吵的，他道：“池哥儿，这里托杨潇守着，我们去买菜。”


    章小池积极响应，“好！”


    杨潇道：“你们放心去吧，我肯定给你们守好摊子。”


    “麻烦你了。”黎川阳走出摊子。


    章小池亦步亦趋跟上，“黎大哥，你等等我。”


    黎川阳慢下步子，等章小池跟上。


    次日，杨潇一大清早造访，依言带来三册与香料相关的书，“这三本是基础的，讲香的起源、种类、四气五味，你且先看着。”


    章小池接过书，手掌轻轻拂过扉页，鼻尖隐约能嗅到其上浅淡的檀香，想来是他家中珍藏的书籍，“我会好生爱惜。”


    见他双眸明亮，洋溢着喜爱，杨潇夸下海口，“你若有不懂的，问我便是。”


    “好。”


    “对了，你昨儿说的桂花和香茅草，可有尝试？”杨潇问。


    “试过了，香味挺好闻的，我各装了二十个香囊，看今日出摊是否能卖出。”章小池说着，转身去背篓拿香囊。


    黎川阳两个香型各拿一个，掷向杨潇。


    杨潇手忙脚乱去接，朝他龇出大牙，瞧着得意得紧，“师父，我接住了。”


    黎川阳：“……”


    章小池看向杨潇，“你快闻闻。”


    杨潇分别嗅闻，“味道不错，虽不如秦氏香坊来得细腻，但香料香气粗暴的混合在一起，有种别样的风味。”


    章小池嘴角上扬，眼睛弯弯。


    黎川阳站起身，“出摊了。”


    “师父，我来我来！”杨潇立即奔向背篓和竹竿。


    三人朝三里街去，时辰尚早，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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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阔且少有行人，三人并排而行，杨潇在左，黎川阳在中，章小池在右。


    章小池探着脑袋问：“杨大哥，秦氏香坊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这庆州城约摸七八成的捡香铺、香粉铺、炎香铺都是秦家的，他家生意都做到京城去了，许多娘子哥儿都爱用他家的香，可是有名的制香世家。”杨潇视线越过黎川阳，“给你的书，就是找秦家大郎借的。”


    “制香世家的书怎会外借？”


    “无关香方，没那么紧要，借出也无妨。而且秦家大郎心胸宽广，而我，又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我开了口，说要去孝敬讨好师父，他自是要借的。”


    黎川阳：“……”


    章小池心存感激，杨潇转一道手借来的书，他总不好留太久，“我尽快看完还给你。”


    “好说好说。”


    脚下翘起一块砖石，章小池毫无所觉，黎川阳抬手握住他胳膊，“当心脚下。”


    章小池低头，抬高脚迈过去，朝黎川阳感激地笑笑。


    抵达三里街，支好摊子，黎川阳道：“今儿我要去镖局，收摊回家路上当心。”


    “好。”


    黎川阳朝镖局去，杨潇屁颠屁颠跟上。


    柳行鹭笑问：“那位也是你兄长？”


    “不是，”章小池摇摇头，“是我兄长的徒弟，正变着法儿的表现讨师父欢心呢。”


    “你兄长做什么行当的，竟还讲究拜师收徒？”


    “他会些拳脚功夫……”


    章小池柳行鹭闲聊，捡些不重要的说，两人相处愉快，但不至于坦诚抖落家底。


    不一会儿，香囊摊就开张了。


    没了张志平，这条街只他一人摆摊卖香囊，周边其他地方的铺子，价格比不上他的便宜，绣花没他的好，摊子的生意向来不错。


    清早买菜的妇人夫郎们，多是只买空香囊、药香囊，精打细算不舍得多花一文买带香味的香囊，今儿却有所改变。


    桂花香囊和香茅草香囊零零散散卖出一个两个，待人少时章小池清点，已少了十五个，其中桂花香囊卖得更好。


    章小池止不住的高兴，这两个香味的香囊能卖，后边可以多准备些。


    还能让巷子里的阿叔婶子们绣桂花枝、嫦娥奔月、十五月圆、蟾宫折桂等样式的香囊，专放带桂花香的，栀子花的也可以如此，章小池暗暗琢磨着，日头爬升，快晒到头顶去了。


    期间又陆续卖出十二个香囊，多是小娘子小哥儿买的，他们喜欢更清新的香茅草味，香茅草香囊卖出十个。


    买菜归家，章小池步子雀跃，脑袋里思量的东西也变多了。


    盛夏蚊虫多，药香囊卖得好，待过几月天气凉下来，没了蚊虫，药香囊不好卖，摊子就没了生意。


    他要学的还很多，要多了解香料，了解香料配伍的君臣佐使，即使不做药香囊，也能配出更多香味做成香囊。


    这样不止一样进项，摊子生意稳定，他就能租铺子了。


    章小池畅想着，很快回到家中。


    中午黎川阳没回来，家中只有他和干娘，章小池炒了一荤一素，和干娘一起解决了午饭。


    吃过饭，章小池就捧起杨潇带来的书开看，他从未了解过香料，许多字组合起来的意思晦涩无比，他看得认真又仔细，慢慢琢磨，勉强能看得懂。


    他没正经上过村塾，虽识字，数量却有限，遇上不认识的字，便留着问黎川阳。


    黎大哥总会耐心教他。


    书上反复琢磨不明白的，便去问杨潇。可惜杨潇半桶水晃荡，有时能解答，有时不能，次日再见又会颠颠的凑上来显摆，为他解答，想来是回去问秦家大郎了。


    转眼半月过去，章小池将三册书啃了两遍，对香料已然有了浅显的了解。


    他打算再看一遍，就还书给杨潇。


    这日午间，章小池和孙慧芳吃着饭，日暮才归家的黎川阳却突然回来了。


    孙慧芳意外，“咋回来了？吃饭没，快一起用些。”


    章小池起身要去拿碗筷，却听黎川阳道：“在镖局吃过了。娘，池哥儿，有差事来了，今天便要押镖出发。”